日头完全西落,靠山屯家家户户烟囱上都冒起浓浓的炊烟,烧炕吃饭两不误。
孙红梅坐在破旧的下屋盯着灶坑里跳动的火苗,神情不由得有些恍惚,整个八月份一直在干净亮堂的红砖大瓦房里住,再次回来这茅草屋...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块浸透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振东拎着十个热乎乎的烤地瓜,用油纸裹得严实,一路小跑回饭店门口,裤脚沾满泥点,鞋帮子甩着水珠。他刚掀开国营饭店那扇油腻腻的蓝布门帘,就听见里头朱秀兰正压着嗓子跟服务员争执:“……真不是我们点的!这碗酸菜汤里咋有半截烟丝?我们没抽烟的人!”
林振东脚步一顿,抬眼望去——朱秀兰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四盘菜,她左手端着搪瓷缸子正喝水,右手搁在桌沿,指尖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辣椒油;她鬓角微湿,发尾贴着脖颈,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天光镀了层淡青灰调,眉头蹙着,却不是生气,倒像是被什么小事硌住了心口,又不愿闹大。
“秀兰嫂子。”林振东笑着唤了声,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腾出空来抹了把额角雨水,“地瓜趁热,刚出炉的,甜得流蜜。”
朱秀兰闻声抬头,目光撞上他湿漉漉的睫毛和鼻尖上一粒晶莹水珠,喉头下意识滑动了一下,忽然觉得那碗酸菜汤里的烟丝,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她伸手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烫得两人同时缩了缩——她低头撕开一角,蒸腾热气扑上来,糊了她半边眼镜片;他则顺势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兜里那张写着金丝楠木地址的纸条塞进饭盒盖底下,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看见。
“你咋知道我爱吃这个?”她声音轻下来,剥开一个地瓜,金黄瓤儿冒着糖浆似的亮光,香气混着酸菜汤的咸鲜,在潮湿空气里拧成一股暖流。
“虎子说的。”林振东夹起一块溜胸口送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道,“前天夜里他蹲茅坑,举着半个地瓜跟我说,‘爹,秀兰姨吃地瓜时眼睛会眯成月牙’。”
朱秀兰手一抖,地瓜瓤差点掉进汤碗里。她飞快抬眼看他,又垂下去,耳根红得像刚蒸熟的地瓜皮:“这孩子……瞎嚼舌根。”可嘴角却翘起来了,弯得又软又深,连带着整张脸都松泛开来,仿佛刚才那点郁结被这句童言轻轻一碰,就化成了水汽。
就在这时,饭店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嘶吼:“虎子——!!!”
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拉断了所有暖意。林振东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朱秀兰手里的地瓜滚落桌面,咕噜噜滚到林振东脚边。两人同时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锐响。
门外雨棚下,孙红梅浑身滴水,头发黏在脸上,手里攥着一把湿透的塑料布,嘴唇青白,指甲抠进掌心渗出血丝。她身后跟着王伟忠、柱子、老赵,还有七八个屯里汉子,个个泥腿子踩得门槛吱呀作响,有人肩上扛着猎枪,枪管还在往下淌水。
“振东!”孙红梅扑到门口,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王伟忠眼疾手快架住,“虎子没了!早上八点多就不见了!狗都晕在窝里!我找遍了屯子……连陈老酒家猪圈我都翻了三遍!”
林振东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下意识去摸腰后——那里本该挂着五六半自动步枪,可今早为了不惊扰猪崽子,他把它锁进了拖拉机驾驶室抽屉。他一把拽过王伟忠胳膊,指节捏得对方骨头咯咯响:“陈老酒呢?!”
“跑了!”柱子喘着粗气,泥巴从裤管簌簌往下掉,“晌午前我亲眼见他扛着两个化肥袋子往松河镇方向蹽,走的是后山野路!老赵带人追到桥头,脚印被雨水冲没了!”
朱秀兰已经冲到拖拉机旁,一把掀开车斗塑料布。四十头猪崽子挤作一团,哼唧声此起彼伏,可最底下那层干爽稻草上,赫然躺着两小团揉皱的粉红色布——是虎子今早穿的那件新做的小褂子袖口!她抓起来凑近鼻尖,一股极淡的、类似风油精混着劣质香精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迷药。”她声音冷得像井水,“陈老酒买的粉肠,喂了咱家狗……他算准了虎子贪玩,算准了狗晕倒没人听见动静,算准了咱全家都在县里……”她猛地转身,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也不眨一下,“振东,拖拉机还能开吗?”
“能!”林振东已跳上驾驶室,钥匙插进锁孔的手稳得可怕。他扭头看向朱秀兰,雨水顺着她眉骨淌进眼角,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烧着两簇幽蓝火苗,“嫂子,你坐前头还是后头?”
“后头!”她利落地翻身跃进车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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