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左右,拖拉机隆隆的轰鸣声从山下屯子传到后山院里。正在屋里守着两个孩子写作业的高翠曼猛地站起身,脸上一喜,快步迎了出去。
等拖拉机在院里停稳熄火,林振东刚跟高翠兰下车,高翠曼上前一把...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轮番敲打。朱秀兰掀开驾驶室侧窗一角,冷风裹着湿气直往里钻,她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口又往上提了提。远处养猪场高墙后头,几盏昏黄的灯泡在雨幕里晕成模糊的光团,像是沉在水底的萤火。
那姓赵的销售员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蓝布工装、拎着铁皮水桶的老头,肩头扛着一串黄铜钥匙,边走边抹脸上的雨水。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呻吟。朱秀兰连忙踩下离合挂挡,拖拉机突突震颤着驶入院内,车轮碾过积水洼地,溅起半米高的浑浊水花。
养猪场内部比想象中更闷热——蒸腾的猪粪味混着饲料发酵的酸馊气,浓得化不开。屋檐下吊着几只四十瓦灯泡,光线昏黄摇晃,照见满地湿漉漉的泥浆和散落的玉米粒。七八头母猪正趴在水泥槽前慢吞吞嚼食,肚皮随着咀嚼微微起伏,尾巴懒洋洋甩动,驱赶着嗡嗡乱飞的绿头苍蝇。
“赵哥,这回挑的是八十多头?咋比昨儿电话里说的少?”朱秀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发虚。
赵销售员叼着半截烟卷,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碎砖:“昨儿夜里接电话时刚清完点数,今早喂食前我又数了遍——实打实八十三头。都是五天前断奶的,毛色亮、腿脚稳、吃食不挑嘴。喏,就那边圈里的。”他朝西头三间敞亮砖房一指,门框上歪斜贴着张红纸,墨迹淋漓写着“断奶仔”三个字。
朱秀兰点头,刚要迈步,袖子却被轻轻拽住。扭头看见朱秀兰已经蹲在泥水边,双手撑膝,目光灼灼盯着最靠外那头正在舔爪子的小黑猪。它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雪白,正用鼻尖拱着同伴屁股,惹得那头灰斑猪烦躁地甩头喷气。
“这头……”朱秀兰喉头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骨架匀称,眼珠子亮,不躲人,胆子大。”
赵销售员嗤笑一声:“行家啊!这是老李头家母猪下的种,爹是长白,娘是本地黑猪,抗病强,长得快。不过价儿贵——九块六一头。”
朱秀兰没应声,径直走向另一圈。那里十几头粉白相间的小猪挤在干草堆上,其中一只却独自卧在角落,耳朵尖微微抖动,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之间。朱秀兰蹲下身,伸出手指试探着靠近它鼻尖。那小猪倏然抬头,黑亮眼睛直直迎上来,瞳孔里映着灯泡昏黄的光,竟有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这头……”朱秀兰声音低了几分,“喘气匀,不咳,耳根温热。”
赵销售员眯起眼:“嘿,你倒会看——这是前天新来的,从县良种站调的杜洛克血统,可惜生下来脐带没剪利索,发过两天烧,现在好了,就是性子蔫些。便宜,七块五。”
朱秀兰伸手摸了摸它脊背,小猪没躲,只把尾巴轻轻卷起来搭在后腿上,像条柔软的绒绳。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只黄皮子——也是这样,明明能跑,偏要立着身子比划,仿佛真懂人在说什么。
“全要了。”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八十三头,按您报的价,我全要。”
赵销售员愣了下,随即咧开嘴:“痛快!比前头几个公社来挑猪的强多了——人家还掰着手指头算饲料成本呢!”他转身朝旁边吆喝,“老孙头!快把圈门打开!再拿二十个麻袋来!”
话音未落,东头仓库门“哐当”被撞开,一个赤膊汉子扛着半麻袋糠麸冲出来,肩头肌肉虬结,脸上溅着几点暗红血渍。他一眼瞥见朱秀兰,脚步顿住,抹了把脸上的汗,瓮声问:“赵哥,这女同志……是买猪的?”
“靠山屯林振东,他媳妇儿。”赵销售员随口答。
汉子目光骤然一凝,盯着朱秀兰看了三秒,忽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哦——林家的!前天下午那个骑二八自行车的壮汉,就是你男人吧?”
朱秀兰点头,心头微跳。她记得前日午后确有此事——林振东去县医院取药,路过这养猪场外巷口,恰逢这汉子与人争执,对方抄起扁担要砸人,林振东一把攥住扁担梢,生生拧弯了半尺长一段铁皮,那汉子当场呆若木鸡。
本站域名已更新为:
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