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踹开隔板上捆扎的麻绳,“把猪崽子往两边推!腾出中间道儿——我要站直了开枪!”
王伟忠抄起老赵递来的双筒猎枪塞给她:“子弹上了,五发,够打十枪!”
“不用十枪。”朱秀兰单膝跪在晃荡的车斗里,双手托枪,枪托抵住肩窝,雨水顺着她下巴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蒸腾出白气。她视线扫过人群,最后钉在林振东后视镜里那张铁青的脸上:“振东,记住——只要看见陈老酒,哪怕他身后站着一百个人,你只管往前开。撞死他,我给你顶着。”
引擎轰鸣骤然撕裂雨幕。拖拉机像一头暴怒的铁牤牛,碾过国营饭店门前积水,溅起两米高的浑浊水浪。朱秀兰在颠簸中稳稳瞄准,枪口微微上扬,对准松河镇方向——那里,陈老酒正瘫在镇东头废弃砖窑旁的泥沟里,怀里死死搂着半沓钞票,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反复念叨:“七百……七百……够买两亩地……够娶三个媳妇……”
他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突突声时,还以为是雷公打鼓。直到那巨大阴影笼罩下来,他才歪着脖子抬头,看见拖拉机斗子里立着个女人,雨水把她头发粘在惨白脸颊上,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不……”他喉咙里挤出半声,下一秒,朱秀兰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开的瞬间,林振东猛打方向盘。拖拉机前轮碾过陈老酒小腿,骨头碎裂声清脆得令人牙酸。可朱秀兰的枪口没停,第二发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打飞了他半边耳朵;第三发掀翻了他怀里的钱,钞票如雪片纷飞;第四发击中他胯下,陈老酒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整个人弹跳着栽进泥沟。
林振东刹住车,跳下来时,朱秀兰已收枪站在沟边,雨水顺着她枪管往下淌,汇成一条细小血溪。她俯身揪住陈老酒头发,把他脸从泥里薅出来,另一只手抽出他裤兜里那瓶迷魂水,玻璃瓶底还残留着半寸浑浊液体。
“虎子在哪?”她声音平静得吓人。
陈老酒涕泪横流,裤裆湿痕迅速扩大:“松……松河桥洞……黑……黑包袱里……”
朱秀兰松开手,任他瘫在泥里。她转身走向拖拉机,靴子踏过散落的钞票,踩得纸币发出垂死般的窸窣声。林振东默默递来半瓶白酒,她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感烧得眼眶发烫,却没流一滴泪。
“振东。”她抹了把脸,雨水混着酒气,“你开车,我抱虎子。等会儿……别让花儿看见他哥身上有泥。”
拖拉机再次咆哮着冲向松河桥。桥洞下黑黢黢的,只有积水倒映着铅灰色天光。朱秀兰第一个跳下车,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一堆烂渔网、半截断船桨,最后定格在角落——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静静躺在积水里,袋口敞开,露出半截穿着红布鞋的小脚丫。
她扑过去,一把扯开袋子。虎子蜷缩着,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可胸前那枚林振东亲手刻的桃木护身符还在微微晃荡。朱秀兰解下自己颈间红围巾裹住他冰凉的小脸,转身时,发现虎子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小心掰开他汗津津的手指——是一小块烤焦的地瓜瓤,边缘还粘着几粒糖霜,在手电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光。
“秀兰姨……给……”虎子眼皮颤动,气若游丝,“给……花儿留的……”
朱秀兰喉头剧烈哽咽,她猛地把孩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汗湿的额角,肩膀无声耸动。林振东蹲下来,用自己宽厚手掌覆住虎子冰凉的脚心,一寸寸搓热。他抬头看朱秀兰,雨水顺着她睫毛往下坠,可她咬着下唇,硬是没让一滴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虎子忽然咳嗽两声,睁开眼睛。他望着朱秀兰,瞳孔里映着她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小手抬起,脏兮兮的拇指蹭了蹭她脸颊:“秀兰姨……你哭啦?不哭……虎子……给吹吹……”
朱秀兰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却笑着点头,把脸埋进虎子散发着淡淡奶香的颈窝。林振东默默脱下劳动布外套裹住孩子,转身时,看见王伟忠他们已赶到桥头,柱子正把陈老酒往拖拉机后斗里拖,老赵提着猎枪守在桥洞口,雨水冲刷着他花白胡子上的血点。
回程路上,虎子在朱秀兰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块地瓜瓤。林振东开得极慢,拖拉机碾过水洼,溅起细碎涟漪。朱秀兰把虎子往怀里拢了拢,忽然开口:“振东,往后……我跟你一起赶山吧。”
林振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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