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之罪,岂容苟活?仁慈?不过是他朱铭恩赐的余裕罢了。
就在此时,西角门忽有一骑飞驰而入,马未停稳,马上骑士已滚鞍落地,单膝叩首,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报:“殿下!江北急报!左良玉部三万兵马已渡江,前锋距南京三十里,旗号‘奉天讨逆,清君侧’!”
人群顿时骚动。
左良玉!这个手握重兵、盘踞武昌十余年的老将,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徐以显脸色骤变,一步跨出:“殿下,左良玉素与东林交厚,又与马士英有隙,此人向来首鼠两端,此时发兵,恐非为殿下而来!”
张献忠却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来得好!末将正愁登基大典缺个祭旗的!”
朱铭却未看那密报,只抬眼望向远处紫金山巅。秋阳高照,山色苍茫,金顶佛光隐隐浮动。他忽然想起在襄阳时读过的《明太祖实录》残卷里一句批注:“成祖篡位,诛十族而不能绝建文之思;今上若继大统,当以仁化戾,以法束权,以史正本,方不负太祖削藩之训,建文宽仁之志。”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跪地禀报的骑士,声音平静如古井:“传令巡查司、情报司、军情司,即刻启动‘金匮计划’。”
“是!”骑士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金匮计划——这是他半年前便密令三司暗中筹备的预案。核心只有一条:凡地方军镇主将,但凡有异动者,无论是否确证谋反,一律视作“潜在威胁”,即刻由巡查司签发“羁押令”,由军情司派出精锐小队,以“护送入京觐见”为名,将其本人及直系亲属秘密拘押于金陵城郊三处隐秘军营;其部属则由张献忠亲率五万新编禁卫军分三路接管,所有营伍军官全部调换,原有将佐一律解甲回乡,由兵部考功司重新铨选任命。
这不是战事,是清洗。
不是应对叛乱,是预防叛乱。
左良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朱铭转身,缓步走回府门之内,却未入正厅,而是穿过穿堂,步入西侧一处幽静小院。院中植有两株银杏,枝干虬劲,叶已半黄。院角一株老梅,枯枝嶙峋,却于枯节处爆出数点嫩芽——那是他登基前夜,薛云岫亲手所植,取“枯木逢春”之意。
院中石桌旁,坐着一人。
青衫布履,须发斑白,腰背微驼,正低头啜茶。听闻脚步声,他缓缓抬头,目光澄澈如初,不见惊惶,亦无谄媚,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正是诚意伯刘孔昭。
他搁下茶盏,起身,深深一揖:“殿下。”
朱铭未还礼,只走到他对面坐下,亲自提起紫砂壶,为他斟满一杯:“刘伯父请坐。茶是新焙的雨前龙井,水取自钟山第二泉,火候三分,恰好。”
刘孔昭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嗅了嗅,轻啜一口,闭目片刻,方道:“好茶。火候的确恰好,不焦不闷,汤色清亮,入口微涩而后甘,恰如人生。”
朱铭笑了笑:“刘伯父果然懂茶。也懂时势。”
刘孔昭放下茶盏,目光坦荡:“殿下既知我告密,又允我独坐此院,而非押入诏狱,便是信我非为私利,实为存续刘氏一脉香火。”
“哦?”朱铭挑眉,“何出此言?”
“青田先生佐太祖定鼎,功在社稷,然临终遗训,唯有一句:‘功成身退,方得久长。’”刘孔昭声音低沉,“我刘氏世代袭爵,自永乐以来,日渐凋零。至我这一代,仅剩虚名。赵之龙等人欲借勋贵之势挟持殿下,殊不知殿下早握雷霆于掌心。若我随波逐流,刘氏必随其覆灭。告密,非为邀功,实为搏一线生机。”
朱铭沉默良久,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单独召你至此?”
刘孔昭摇头。
“因你祖父刘伯温,当年拒受太师之位,只求一纸《烧饼歌》藏于金匮,以待后世明君开启。”朱铭凝视着他,“今日本王登基在即,金匮将启。我欲设‘钦天监顾问’一职,不列朝班,不领俸禄,唯掌天文历法、阴阳卜筮、灾异谶纬之学,并参与修订《大明会典》。此职,非为尊荣,实为监察——监察钦天监是否曲解天象,监察礼部是否擅改祀典,监察翰林院是否删改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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