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孔昭瞳孔骤缩,手中茶盏几欲滑落。
这哪里是顾问?这是史官之眼,天命之舌,更是悬于新朝头顶的一把无形之剑!
“殿下……”他声音微颤,“此职,需以性命为契。”
“不错。”朱铭点头,“若你妄议朝政,干预用人,或借天象妖言惑众,不必等御史弹劾,我亲派锦衣卫,午门外斩首,夷三族。”
刘孔昭霍然起身,撩袍,重重跪倒,额头抵地,三叩首,额角青砖沁出血丝:“臣刘孔昭,愿以三族性命为誓,秉笔直书,观星不讳,测天不欺,守匮如命!”
朱铭伸手,扶他起来,将一枚黄绫包裹的小小金钥放入他掌心:“金匮在紫宸殿地宫最底层,钥匙只此一把。你随时可入,随时可查,随时可谏。但记住——谏言可密奏,不可外泄;查档可细阅,不可抄录;观星可独断,不可授徒。”
刘孔昭攥紧金钥,指节发白,却觉掌心滚烫如烙铁。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不是赌朱铭的仁慈,而是赌他对“正统”的执着。一个连建文年号都要恢复、连懿文太子庙都要重修的君王,绝不会容忍史笔被污、天象被篡、金匮被锁。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奴才,而是一个能与他共同承担历史重负的“共犯”。
这时,院外传来薛云岫的声音:“殿下,吉时将至,百官已列于府门外,銮驾备妥,只待殿下升座。”
朱铭整了整衣冠,起身,忽而回头,对刘孔昭道:“刘伯父,你且在此饮完这盏茶。待我登基之后,再来陪你,听你讲讲《烧饼歌》里,究竟还藏着多少未尽之言。”
言罢,他转身出院。
阳光正斜斜穿过银杏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如碎金铺地。
朱铭步出府门,但见千官肃立,旌旗蔽日,鼓乐未起,天地却已先自庄穆。他踏上舆辇,不乘金辂,不披冕旒,只着玄色十二章纹常服,头戴翼善冠,腰悬尚方宝剑——此剑非为斩将,乃为斩断旧朝枷锁。
舆辇缓缓启动,行过武定桥,桥下秦淮河水泛着细碎金光,两岸酒肆茶楼早已清空,唯余百姓隔河眺望,鸦雀无声。
忽有一老妪牵着孙儿立于桥头,见舆辇经过,竟不顾巡卒阻拦,扑通跪倒,颤巍巍捧起一捧新采的桂花,高举过顶:“殿下!老身无物可献,唯此秋桂,清香不坠,愿殿下如桂,凛冬不凋,万民仰止!”
朱铭掀开车帘,凝望那捧金粟般的桂花,良久,亲手接过,置于胸前。
车驾继续前行,转入皇城大道。
道旁两侧,已是层层叠叠的百姓。他们不喊万岁,不呼圣明,只是静静站着,有人怀中抱着啼哭的婴孩,有人拄着拐杖,有人衣衫褴褛却将补丁洗得发白。他们目光灼灼,落在朱铭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谄媚,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期待——仿佛他不是去登基,而是去替他们所有人,把那压了二百多年的脊梁,一寸寸,重新接回去。
朱铭端坐舆中,手抚桂花,忽而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太祖爷爷,孙儿没给您丢脸。”
“建文爷爷,孙儿替您,回家了。”
銮驾渐行渐远,融于皇城巍峨的轮廓之中。而那捧桂花,始终未曾离身。
紫宸殿前,丹陛之下,百官已按品级列成九排。最前方,是徐以显、张献忠、薛云岫、贾演、孙可望、刘文秀等开国元勋;再往后,是自襄阳而来的行政班底;再往后,是南京新附文武;最末,是四十余位藩王郡王,人人蟒袍玉带,面色复杂,却再无一人敢抬眼直视那即将踏上的丹陛。
朱铭拾级而上。
每一步,石阶都发出沉闷回响,似与心跳同频。
他走过丹陛,穿过奉天门,步入紫宸殿。
殿内,早已按洪武旧制陈设完毕:蟠龙金柱撑起藻井,青砖墁地光可鉴人,正中一张髹金漆案,上置传国玺匣,匣盖微启,一角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朱铭在案前站定。
身后,礼部尚书高唱:“吉时已至——请殿下,登基!”
鼓乐轰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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