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称帝之后,有不少人提议直接北伐,只要攻破了京城,那么天下各省皆可传檄而定。
但朱铭经过思考后,还是将这个诱人的提议给否了。
一路北伐打破京城,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但之后面临的...
朱铭站在魏国公府门前的汉白玉阶上,风拂过团龙袍角,猎猎微响。他未立即抬手,只垂眸看着阶下黑压压跪伏的人头——藩王、郡王、文官、武将、勋贵、将领、太监、内侍……上千人俯首于前,额触青砖,声如惊雷,震得檐角铜铃嗡嗡颤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声齐呼,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真。不是礼制所迫的敷衍,而是胸中滚烫、喉间发哽、指尖掐进掌心才迸出的呐喊。这声音里有徐以显十年隐忍终见天日的释然,有张献忠从流寇到开国元勋的身份跃迁之狂喜;有薛云岫彻夜推演登基仪轨后终于落定的笃定;有贾演、孙可望、刘文秀等一干亲信将领多年刀尖舔血换来的功业确认;更有陈秀禾抱着朱逢泽在后堂窗后悄然落泪的柔软与骄傲——她知道,那个曾蜷缩在襄阳破庙里替人抄经糊口的朱铭,今日终于站到了天下最高的位置上。
可朱铭却未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虚扶,不是示意平身,而是五指微张,悬于半空,似承天命,又似负山岳。
风停了一瞬。
人群屏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石阶:“诸卿请起。”
没有“朕”,没有“孤”,仍是“我”。
众人起身,垂首而立,衣袍窸窣如春蚕食叶。朱铭迈步走下台阶,脚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砖缝间一道道细密如蛛网的裂痕上——那是前日暴雨冲刷留下的印迹,亦是旧朝崩塌后尚未弥合的缝隙。
他径直走向襄王朱翊铭。后者双膝尚软,由两名郡王搀着才勉强站稳,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袍袖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泪是汗。朱铭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力道不重,却让朱翊铭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退,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襄王叔。”朱铭唤得极轻,却让四周所有人耳根一紧,“您方才说‘为免祖宗江山倾覆于燕藩之手’,此言甚是。”
朱翊铭喉结滚动,不敢应声。
朱铭却已转向众人,朗声道:“诸位都听见了。燕藩承统二百六十余年,非无贤君,亦非尽皆昏聩。然自永乐以降,靖难之役,法统已裂;土木之变,军政已崩;嘉靖怠政,纲纪已弛;万历倦勤,吏治已朽;天启阉祸,忠良已尽;崇祯刚愎,天下已离。此非一人之罪,乃积重难返之局。今日我若登基,非为夺燕藩之器,实为续太祖之统,正洪武之法,复建文之仁,挽大明之魂。”
话音落处,四下寂然。
连风都绕着府门打了个旋儿,不敢闯入。
淮王朱常清忽而上前半步,扑通又跪,额头再触青砖:“殿下所言,字字泣血!臣愿为殿下执笔修史,自太祖开国始,至今日新朝肇建止,凡靖难以来讳而不书者,尽录之;凡建文一朝被湮没者,尽彰之!”
益王朱慈炲亦紧随其后,高举双手,掌心向上:“臣愿督建文庙,塑太祖、懿文太子、建文帝三圣像,配享春秋二祭!”
朱翊铭听得身子晃了晃,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他忽然明白了,朱铭要的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篡位,而是一场彻底的“法统重铸”。建文不是符号,是锚点;不是借口,是基石。而他们这些燕藩后裔,此刻跪在这里,不是屈辱的投降,而是主动递上刀柄,请朱铭亲手剖开旧朝肌理,将那根深扎于血脉里的靖难正统,连根剜出,再以建文之名,重新栽种。
这比抄家更狠,比软禁更痛,比杀头更令人窒息——因为这是对祖先功业的否定,是对自身存在根基的掘墓。
可偏偏,无人敢反对。
因为赵之龙、柳祚昌、张拱日、郭祚……四家勋贵府邸尚在查封之中,宅门贴着封条,朱砂如血。那些被押赴刑部大牢的官员,妻女已被送入教坊司名录,男丁明日便启程赴凤阳屯田营服苦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忻城伯赵之龙昨夜在狱中咬舌自尽,未遂,现正由太医急救,但左耳已被剜去一只,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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