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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答。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焊过多少件合格品?”
“去年三季度,经我手的Q235钢支架,一次合格率98.7%。质检科王工可以查记录。”
他点点头,拉开抽屉,取出个红绸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奖章,绶带已褪成浅褐色。“1964年全国工业战线技术能手,你父亲拿的。”他轻轻放在稿纸上,“他当年拒绝调去北京,说陕西的机床更需要懂热处理的人。”
我喉咙发紧。
“汇报我签了。”他盖下厂党委公章,朱红印泥鲜亮如血,“但有个条件——12月10号考试那天,早八点,你得来车间,把新到的苏联进口数控铣床调试好。厂里接了外贸订单,这批航空配件,误差不能超0.02毫米。”
我怔住:“可……考试是上午九点。”
“所以你只有五十分钟。”他抬眼,目光如淬火后的钢,“林卫国,考场和车间,都是你的阵地。选一个,或者——两个都拿下。”
我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泼下来,烫得人睁不开眼。厂区梧桐树影斑驳,像散落一地的齿轮图纸。我摸了摸裤兜,那张准考证还在,边缘已被体温烘得微潮。
中午没回宿舍,我去工具库领了套精密量具。老库管见我抱着千分尺、光学比较仪往外走,咂咂嘴:“小林,你这架势,不像去考试,倒像去拆炸弹。”
我没笑。走到车间门口,却见王师傅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听说了?”他吐出口烟圈,“赵主任这招狠啊——考场上解微积分,车间里啃硬骨头,两头都得是硬汉。”
我点头,把光学比较仪往怀里搂紧些。
“记住,”他忽然伸手,用粗糙拇指蹭掉我眉角沾的一星油污,“你爹当年调试苏联机床,也是这么熬的。他熬了七天七夜,饿得啃生土豆,最后把德国产的‘蔡司’水准仪,校准精度硬生生提高了三倍。”
下午三点,我站在那台苏联铣床前。控制面板上俄文标识像蝌蚪游动,冷却液管道接口处渗着淡青色油渍。我拆开防护罩,手指探进齿轮箱,摸到第三级变速齿轮轴端有细微异响——不是轴承磨损,是键槽配合间隙过大,热胀冷缩导致的周期性震颤。
我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在背面画示意图:齿轮、键槽、膨胀系数计算式。旁边备注:“需配制过盈量0.015mm的定位销,材料:GCr15,淬火HRC58-62。”
写完,我抬头看墙上的挂钟:15:47。距考试还有18小时13分钟。
暮色渐浓时,我坐在车间长凳上吃晚饭——两个窝头,半碗白菜炖粉条。对面坐着新来的技校实习生,十七岁,辫子上系着红头绳。“林哥,”他扒拉着饭,“听说你要高考?考啥专业?”
“机械制造。”我说。
“哦……”他眼睛亮起来,“我们老师说,以后得造自己的数控机床!不用再求着外国人。”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个窝头掰开,一半给他:“尝尝,老李头蒸的。”
他接过,忽然指着我饭盒盖内侧:“林哥,你这上面……画的啥?”
我掀开盒盖。不锈钢内壁用铅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是Q235钢的应力应变曲线,旁边标注着不同温度下的屈服强度;还有个小小的圆规刻痕,圈着“12.10”四个数字,里面填着微积分符号。
“没什么。”我合上盖子,金属轻响,“随手画的。”
夜班工人陆续来了。我换上干净工装,戴上护目镜,拿起扳手。铣床主轴开始预热,嗡鸣声渐渐升高,像一头巨兽在胸腔里苏醒。我调整千分表,表针微微颤抖,指向0.018mm——离0.02毫米的红线,还差0.002。
窗外,第一颗星亮了起来,清冷,坚硬,不闪烁。
我拧紧最后一颗定位螺栓,松开手。千分表指针稳稳停在0.0195mm处,颤动幅度小于0.0005。
墙上的挂钟指向23:59。
我脱下油污的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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