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网格线,抬头是“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准考证”。姓名栏印着“林卫国”,照片是我去照相馆拍的,穿的是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衬衫,可领口还是磨出了毛边。考点写着“市第一中学”,时间:12月10日、11日。
手指抖得厉害。我摸出饭盒里的油印卷,翻到英语部分。那道翻译题还在:“The workers and peasants are the masters of our country.”(工人和农民是我国的主人。)我当初译成“工人与农民,乃吾国之主。”——现在看,主语太文绉绉,该用“咱们”才对,才像活人的嘴说出来的话。
傍晚收工铃响,我混在人流里往宿舍走。厂区广播正播《东方红》,喇叭滋滋响着杂音。路过食堂时,炊事班老李头朝我招手:“小林!今儿蒸的玉米面窝头,给你留俩!”他递来油纸包,热气腾腾,“听说你要考大学?咱厂里三十多年没出过大学生喽!”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前天老书记还念叨,说当年他当兵,就是靠文化课进了装甲兵学院……”
我接过窝头,烫得换手。老李头忽然压低声音:“你爹的事,我听人说过。五七年,他替咱们厂设计过淬火炉的温度控制器,图纸到现在还挂着呢。”他朝车间方向努努嘴,“那会儿,他常蹲在炉子边记数据,手冻裂了,拿胶布缠着继续画……”
回到宿舍,八人间通铺,此刻只剩我一个。我把窝头掰开,掰得极细,就着凉水咽下去。胃里暖了些,脑子却更清醒。我铺开稿纸,钢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开头写了又划掉:“敬爱的厂党委……”不行,太虚。再写:“我深刻认识到……”还是空。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铁架床的横档上,像一道未冷却的焊缝。
我放下笔,起身拉开床底箱子。里面码着几十本借书证——市图书馆、区文化馆、甚至郊区农机站的阅览室。最上面那本,封皮磨损得露出麻布底子,是父亲平反后托人从甘肃带回来的:《工程力学简明教程》,扉页有他的批注:“卫国,力学即生活之力。压力变形,拉力断裂,唯韧性可承重。父,七六年冬于敦煌莫高窟藏经洞修复现场。”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片干枯的胡杨叶,叶脉清晰如刀刻。父亲的手写小楷在旁边:“此树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人亦当如此。”
笔尖终于落下。
“我叫林卫国。1955年生于西安。1973年高中毕业,同年赴陕北延川县插队。在梁家河大队,我跟着老农学耩地,垄沟深浅要凭脚感;修水坝时,我和民工一起背石料,肩头磨烂了结痂再磨,最后长出铜钱厚的老茧……”
写到这里,钢笔漏墨,蓝黑墨水在“老茧”二字上漫开,像一小片淤血。
“……1975年冬,暴雨致窑洞坍塌,我背出高烧昏迷的北京知青陈小梅。当时带队干部张德海同志要求先抢救毛主席语录箱,我未执行命令,因我认为,保护人的生命,比保护物品更重要——这是我对‘为人民服务’五个字的粗浅理解。”
墨水继续洇。我换了支蘸水笔,笔尖刮过纸面沙沙响,像砂轮打磨金属。
“进厂三年,我做过车工、钳工、焊工。记得第一次独立焊接液压支架立柱,焊缝出现气孔。师父没骂我,只把焊条断面给我看:‘卫国,你看这截焊条,潮气进了药皮,熔池就藏不住渣。人心里要是进了潮气,手上就稳不住。’后来我每天提前两小时到车间烘干焊条,用体温焐热手套……”
窗外响起脚步声,有人踢踏着拖鞋走过。我停笔,听见隔壁床铺翻身的吱呀声,还有谁在梦里含混地喊“娘”。
“……我知道,父亲曾被错划为右派。但他教我的第一课,是在我家院里用粉笔画杠杆原理:支点、力臂、阻力。他说,真理就像这根杠杆,找准支点,微小的力量也能撬动山岳。而人民,永远是那个最稳固的支点。”
写完最后一句,我搁下笔,发现右手小指不知何时被铅笔芯划破了,血珠慢慢渗出来,落在“支点”二字上,像一粒朱砂印。
第二天清晨,我拿着写满八页的思想汇报去找赵主任。他办公室门开着,我敲了三下。
“进来。”他头也不抬,正用放大镜看一张图纸。
我把稿纸放在他桌上。他翻了翻,目光停在第七页:“……张德海同志当时的选择,基于他对政治纪律的严格遵守。而我未能理解这种高度,暴露了自身政治觉悟的不足……”
本站域名已更新为:
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