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马丁的电话打到了实验室。
“Herr Lu,电脑到了。”电话里,马丁通知道,“法兰克福那边昨天下午发的货,今早刚到公司。我中午给你送过去?我还可以帮你安装。”
“那麻烦您了。我...
我站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刚从邮局取回来的挂号信,指节发白,信封边角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信封上“教育部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几个红字像烧红的铁钎子,烫得我眼皮直跳。身后是国营第三机械厂轰隆作响的锻压车间,热浪裹着铁锈味一阵阵扑过来,可我后脖颈却沁出一层冷汗。
“林工,又在这儿吹风?”老钳工王师傅拎着搪瓷缸子路过,缸子上“先进生产者”几个蓝漆字掉了半边,“今儿焊完三号液压支架,主任说你图纸改得准,省了两吨钢板——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啊。”
我没应声,只把信往裤兜里按得更深些。王师傅没走远,又折回来,压低嗓子:“听说没?昨儿厂党委开会,提了‘技术骨干优先推荐上大学’,但得是正式工……你这临时工身份,怕是要卡在政审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你爹那档子事,真就翻不过来了?”
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父亲的名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1957年,西北工业大学副教授林振邦,在“整风鸣放”时写了三篇《关于高校科研管理机制的若干思考》,被划为右派,下放甘肃农场二十年。去年冬天才平反回城,如今在市图书馆整理古籍,右手因长期冻疮落下了永久性颤抖,连签字都歪斜如蚯蚓爬行。
槐树叶子沙沙响,一只知了突然嘶鸣起来,尖利得刺耳。
我转身往厂区西头走,那儿有间废弃的锅炉房,窗玻璃全碎了,只剩几根锈蚀的钢筋戳向天空。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腾。角落堆着我攒了三年的笔记:《金属材料热处理原理》抄本边缘卷了毛,页脚用废机油瓶盖压着;《机械制图基础》里密密麻麻全是红蓝铅笔标注,有些公式旁还贴着从《红旗》杂志剪下的“又红又专”字样;最底下压着一摞油印试卷——那是去年市里组织的高考模拟考,我偷偷混进夜大教室考的,数学满分,物理差三分,英语……我盯着卷首“林卫国”三个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国”字最后一捺,那里被橡皮擦得薄如蝉翼,几乎要破。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像秒针在倒计时。我迅速合上笔记,刚把油印卷塞进搪瓷饭盒,门就被推开了。
赵主任站在逆光里,灰布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捏着个牛皮纸信封,右手插在裤兜,指节顶出清晰的轮廓。“林卫国。”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蒸汽锤的闷响,“厂里研究过了,你的情况……特殊。”
我垂手站着,指甲掐进掌心。
“你父亲的问题,组织上已重新审查,结论是‘错划’,档案已更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脚上露出脚趾的解放鞋,“但政审程序不能跳过。你得写一份思想汇报,重点说明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政策的认识,还有——”他抽出信封里一张薄纸,“你1975年在陕北插队时,带队干部张德海写的鉴定,得补上。”
张德海。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太阳穴。我眼前浮起黄土坡上那场暴雨,窑洞塌了半边,我背着发烧的知青小梅冲进泥流,张德海举着铁锹站在高处喊“别管她!先护住毛主席语录箱!”——后来小梅肺炎转成肺结核,再没回过北京。
“赵主任,”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张德海……去年在咸阳化肥厂,因贪污倒卖化肥被抓了。”
赵主任眼皮都没抬:“那是他个人问题。组织需要的是你本人的思想认识。”他把牛皮纸信封放在生锈的锅炉盖上,纸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三天。交上来,厂党委连夜盖章。”
门关上了。灰尘重新沉入光柱,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
我蹲下身,掀开锅炉底下一块松动的砖。里面埋着个铁皮饼干盒,盒底垫着油纸,压着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全家福,母亲穿着列宁装,抱着襁褓里的我,父亲西装革履站在旁边,胸前别着校徽;一枚磨损严重的苏制游标卡尺,刻度线早已模糊,是我进厂第一天师父给的;还有一小截铅笔头,木质外壳被牙咬出深深凹痕——那是插队时夜里就着煤油灯算力学公式的凭证。
我掏出兜里那封挂号信,撕开。里面是张薄薄的纸,印着淡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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