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一月下旬,农历腊月十五刚过没几天,年关的气氛已经在省城的街巷里悄然弥漫开来。
骑自行车进城置办年货的农民明显多了起来,供销社门口排起了长队。
科大校园里也开始变得空落落了起来...
包老太爷放下手里的红笔,指尖在报纸头版那道细花线框上缓缓划过。他先看右上角——那则关于自己回访大陆的简讯,字数不多,却字字千钧。再往下,目光沉沉落进那篇《从银河到船台》的长报道里。标题是八号字,比头条还醒目,像一柄削铁如泥的刻刀,劈开了整版铅墨。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眼角,才重新戴上,逐字读下去。
“……1980年12月23日,江南造船厂一号数控切割车间内,三台国产数控火焰切割机同步启动。操作员按下‘执行’键后,六块厚度为32毫米的船用A级钢板,在不到四十五分钟内完成全部轮廓切割。经英国劳氏船级社驻厂验船师现场复测,边缘垂直度误差≤0.3毫米,热影响区宽度≤1.2毫米,完全符合LR规范第5.7节对高精度结构件的全部技术要求……”
包老太爷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翻过一页。第二页印着一张照片:车间里,几名穿深蓝工装的年轻人正围在一台机床前调试参数。照片右下角有小字说明:“核心技术团队部分成员合影。左起:交大张立群、哈工大周振东、首一机厂黄解放、科大陆怀民。”
陆怀民。
这个名字,他昨天刚听包启明提起过。说是在合肥见到的,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说话慢,但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照见机床里每一条电流的走向。包启明当时递来一份手写的材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坐标、时序图,最后一页却是几行钢笔字,清峻有力:
【CAM系统V2.1已于12月20日通过七十二小时连续切板测试。
后处理编译器完成与英国LR标准数据库全项映射。
首批合格船板已交付江南厂装配线。
——陆怀民,12月21日晨】
包老太爷把这张纸压在掌心,反复摩挲。
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那只红木博古架前,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没有古玩,只有一摞泛黄的旧图纸——是他年轻时亲手绘制的宁波港码头扩建草图,边上还用铅笔标注着潮位、风向、吃水深度。图纸右下角,盖着一枚早已褪色的朱印:“宁波航运公会·包玉刚”。
他抽出一张,又抽出一张,手指在那些被岁月晕染的线条上轻轻游走。四十年前,他在宁波三江口看着自家第一艘货轮“海宁号”缓缓离岸,船尾拖着长长的白浪,像一道未愈的伤口。那时他想,若有一天,中国人也能造出不输欧美的船,那船板上的每一道焊缝,都该有自己的名字。
不是印在船壳上,而是刻在时间里。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拨通包启明办公室。
“启明,”他的声音很稳,“你明天一早,带我那份材料,去趟中环电讯局。”
“爸?您要发报?”
“对。发给北京,国家旅游局接待司。”
包老太爷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们,原定行程不变。但上海一站,我要提前两天抵达。请江南造船厂,把原定参观时间,改到12月28日清晨七点。我要看第一班次切割作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应道:“好,我立刻安排。”
挂断电话,包老太爷没动。他望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在报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那片光斑,恰好笼罩在陆怀民的名字上。
同一时刻,合肥科大精仪系实验室。
窗外天光已暗,楼道里声控灯忽明忽灭。陆怀民独自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江南厂凌晨发来的加急传真,写着“V2.1系统运行稳定,明日实船板切割验证”;一份是首一机厂黄解放手写的便条:“机床联调完毕,液压伺服响应延迟已压至17ms,达标!”;最后一份,是八机部综技所刚送来的内部通报复印件,首页赫然印着一行红字:“关于包玉刚先生提前抵沪参观江南造船厂的紧急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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