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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昏黄光晕圈住桌面一角。左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茶,右手边是一支磨秃了尖的蘸水钢笔。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第十七次修改的CAM系统底层逻辑图。铅笔线条密如蛛网,却在某个交叉点旁,用红笔圈出一个小小的“√”。
门被轻轻推开。
梁维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铝制饭盒。他没进门,只把饭盒放在门边小凳上,轻声道:“怀民,吃饭。”
陆怀民抬头,笑了笑:“梁老师,您怎么还没走?”
“等你一起。”梁维山走进来,没坐椅子,靠在实验台边沿,目光扫过桌上那三份文件,最后落在陆怀民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结着淡褐色的痂。“今天调试时划的?”
“嗯,换编码器接口,螺丝滑丝,扳手打滑。”
梁维山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打开一个饭盒,是青椒炒肉丝,油亮亮地泛着光;另一个是米饭,压实了,顶上卧着两枚卤蛋。他把青椒肉丝推过去:“趁热。”
陆怀民端起饭盒,扒了一口饭。米饭微硬,嚼起来有股新米特有的清甜。他忽然问:“梁老师,您说……包老先生真会来看我们切的第一块板?”
梁维山望着他,眼神温和:“他要看的,不是那一块板。”
“那是?”
“是你画在图纸上的那条轨迹。”梁维山伸出手,在空中虚划一道弧线,“从CAD建模开始,经过几何解析、刀具补偿、路径优化、G代码生成、后处理映射、再到机床执行——这整条链路,过去三十年,中国人都是跪着走的。现在你站起来了,还把腰挺直了。”
陆怀民低头扒饭,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梁维山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包老先生选在这个时候回来吗?”
陆怀民摇头。
“因为他十六岁离开宁波时,答应过他父亲一句话:‘将来若造得出自己的船,必回祠堂焚香告祖。’”梁维山声音低下来,“四十四年了。他等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个能让他跪得下去、也站得起来的理由。”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窗外,远处教学楼顶的校钟敲了七下。
陆怀民放下饭盒,擦了擦嘴,忽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撕开封口,倒出一叠东西——全是手写稿,有的用复写纸拓印,有的是油印讲义,最上面一张,是1956年《人民日报》刊登的《中国造船工业五年计划纲要》,纸页已脆,边角卷曲。
他把信封推到梁维山面前:“梁老师,这是我在校史馆找到的。1954年,科大精密机械教研组成立时的原始教案。里面有一句批注,是严校长亲笔写的:‘造舰先铸心,铸心先铸尺。无尺,则无国之骨。’”
梁维山接过,指尖拂过那行褪色的墨迹,良久,轻声道:“严校长去年住院前,还在病历本背面写了一句话:‘怀民这孩子,把尺子,铸进了代码里。’”
两人再没说话。灯光下,饭盒里的青椒油光微微晃动,像一小片凝固的湖。
次日清晨六点,江南造船厂一号数控车间。
冷气开得极足,金属墙壁沁着水珠。三十多名工人已列队站在主控台两侧,工装崭新,领口纽扣扣到最上一颗。黄解放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正反复擦拭控制面板上那枚“国产数控系统·V2.1”铭牌。
七点整,大门被推开。
包老太爷穿着藏青呢子中山装,拄一根乌木手杖,缓步走入。他身后跟着包启明、国家旅游局接待司王处长、六机部陈副部长,以及梁维山、陆怀民二人。
没人寒暄。包老太爷径直走向主控台,目光扫过三台并排的切割机——它们外形粗犷,漆面斑驳,但每台机身上都新刷了一道鲜红标语:“中国人自己的数控系统”。
他停下,抬手,指向其中一台:“这台,切第一块。”
黄解放立刻上前,躬身:“包老先生,这台编号JN-01,今日首切任务,是32mm高强度船板E36级,轮廓为艏柱肋骨胎架基准线,共117段曲线,最小曲率半径320mm。”
包老太爷点点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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