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温禾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声响不大,却让堂内所有人都停了笔。
“停笔吧。”
阿冬上前把卷子一一收齐,摞成整整齐齐一叠,呈到温禾面前。
温禾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张,是李恪的。...
海风卷着咸腥味扑进中军帐,吹得案上地图边缘猎猎翻飞。温禾指尖按在扶南与真腊交界处一道赭红标记上,那点朱砂尚未干透,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止于辕门,亲兵高亢的通禀穿透风声:“报——典冲急使求见!范头黎王遣心腹携密函,叩请县侯亲启!”
李承乾霍然起身,眉峰一扬:“范头黎这老狐狸,倒比刘将军去得还快?”
温禾却未动,只抬眸扫了眼帐角铜漏——申时三刻。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仿佛早知此刻必有此讯。李丛已大步掀帘而入,双手捧上一只油布严封的竹筒,筒身缠着三道黑麻绳,绳结打成环王王室特有的“双蛇绞”式样。
温禾接过,指尖在绳结上缓缓摩挲,忽而屈指一弹。“铮”一声脆响,最上层麻绳应声崩断。他并未拆筒,只将竹筒翻转,对着帐顶垂落的天光眯眼细看——筒底内壁,赫然嵌着一枚粟米大小的赤色蜡丸,蜡面平滑如镜,映出帐顶悬垂的青铜螭吻纹。
“果然。”他低语一句,随手将竹筒递还李丛,“烧了。”
李丛一怔,随即会意,抱拳退下。火盆中炭火正旺,竹筒投入即腾起一股青烟,蜡丸遇热爆裂,簌簌落下几粒暗红粉末,在炭火里蜷曲成灰。
帐内众人屏息。李承乾压不住好奇,凑近低问:“先生,那蜡丸是……”
“假的。”温禾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真蜡丸该是青灰色,掺了扶南山椒粉,闻着微辛。这赤色蜡,是环王祭司用朱砂混牛血调的,专用于告神诅咒——范头黎这是在告诉我,他宁可遭天谴,也不愿为我大唐举兵。”
帐中空气骤然绷紧。沈冲手已按上刀柄,蒋越喉结滚动,刘仁轨却捻须沉吟:“可若他真拒命,县侯此前所布之局,岂非尽数落空?”
温禾啜了口茶,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帐壁悬挂的《南海诸国图》上。图中真腊疆域被朱笔圈出三处:毗耶补罗都城、金邻湾水寨、顿逊河口盐场。他指尖点向顿逊河口,声音清冷如铁:“范头黎不敢出兵,不是怕真腊,是怕我们胜得太快。”
他忽然转身,从案底抽出一卷未曾展开的羊皮舆图,抖开半幅——竟是手绘的顿逊河口沙盘,滩涂、暗礁、潮汐线纤毫毕现,连河口西岸一片红树林的树冠密度都以墨点疏密标出。
“蒋越,你率定远号,今夜子时出港。”温禾将沙盘推至灯下,指尖重重戳在红树林北缘一处无名浅湾,“此处水深仅三尺,寻常海船搁浅即毁。但定远号吃水丈二,退潮时亦可泊入。你带三百精锐,藏于林中,等真腊先锋战船过境,放火船十艘,顺风烧其粮队。”
蒋越瞳孔骤缩:“火船?可咱们没造火船!”
“谁说要造?”温禾嘴角掠过一丝寒刃般的笑意,“把港口新收缴的环王战船,拆了龙骨,装满桐油、松脂、硫磺,船头钉满铁蒺藜。真腊人抢粮心切,见船无帆无橹,必以为弃船,登岸拖曳——那时,你再点火。”
帐内诸将呼吸齐滞。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先生是要……借真腊人之手,毁他们自己的粮草?”
“不。”温禾摇头,目光如鹰隼攫住舆图上顿逊河口东岸一片空白,“我要他们自己烧掉顿逊王的王宫。”
他指向空白处,一字一顿:“顿逊王三月前杀弟夺位,其弟遗孀匿于红树林后山神庙。此人手中,握有顿逊王弑兄篡位的血书证物。蒋越,你找到她,告诉她——若顿逊王随真腊出兵,明日此时,他王宫梁柱上,将挂满他亲族首级;若他按兵不动,我温禾亲赴顿逊,为他加冕,赐‘南海镇抚’金印。”
帐中死寂。唯有铜漏滴答,敲在人心上。
刘仁轨额头沁出细汗:“县侯……此举太过险峻。若那妇人不肯信,或真腊哨骑截获消息……”
“所以才派你去典冲。”温禾目光如电劈向刘仁轨,“你入城后,不必提兵马,只将这封信交给范头黎。”他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封口火漆印竟是一枚小小的、活灵活现的玉兔——正是长乐公主闺房所用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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