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棋逢对手的了然,与心照不宣的试探。
朱铭也笑了,很淡,很轻,如同拂过水面的一缕微风。
“众卿平身。”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几分,“今日登基,非一人之幸,乃万民之幸,乃祖宗之幸,乃江山之幸。然登基只是开端,治国方为正途。明日卯时,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詹事府,各衙门主官,俱赴文华殿听训。朕,要听你们说,这承天元年的赋税怎么收,这南直隶的屯田怎么垦,这近卫师的军饷怎么支,这南京城的市舶司怎么管,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张献忠、孙可望、卢象升三人,“这新设的‘武备院’,究竟该如何建?”
武备院。
三个字如惊雷炸响。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没有人听过这个衙门。
可所有人都懂它的分量——它不叫兵部,不叫枢密院,不叫五军都督府。它叫“武备院”。备者,预备也,储备也,戒备也。它不掌战时调度,不辖日常训练,它只干一件事:统筹全国军械制造、火药配比、战船图纸、新式火器研发、乃至未来二十年的军事技术路线图。
它是朱铭埋在军权核心里的一颗核弹。
张献忠的呼吸骤然粗重,孙可望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卢象升的眉头第一次真正锁紧。
朱铭却不再看他们,缓缓站起身,冕旒垂珠晃动,遮住了他眼中所有锋芒。
“散朝。”
宦官尖利的嗓音刺破寂静:“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声浪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朱铭转身,龙袍翻飞,沿着丹陛缓步而下,走向后殿。脚步沉稳,背影孤绝。
他身后,是匍匐于地、山呼万岁的臣子;
他身前,是空旷幽深、烛火摇曳的乾清宫;
而在他袖中,左手食指正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掌心——那是他在现代养成的习惯,思考时的小动作。
他刚走到殿门口,忽闻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
“陛下留步!”是薛云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朱铭停下,未回头,只道:“云岫,何事?”
薛云岫快步上前,距他三步之遥,压低声音:“殿下,陈妹妹刚遣人来报,逢泽……醒了,睁着眼,一直望着屋顶笑,奶娘说,那眼神,像极了您。”
朱铭的脚步,终于顿住。
他站在巍峨宫门的阴影里,高冠博带,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半晌,他抬起右手,极其缓慢地,摘下了平天冠。
冕旒垂落,十二串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顶重逾千钧的冠冕,指尖抚过冰冷的玉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满殿余音。
“像我?”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那孩子……才出生七日啊。”
他没再说话,只是将平天冠重新戴正,冕旒垂下,遮住眉眼。
然后,他迈步,走入那片更深的、无人能窥探的幽暗之中。
殿外,晨光初破云层,将一道金线,不偏不倚,横贯于魏国公府高耸的飞檐之上。
檐角铜铃轻响,余音袅袅,仿佛一声悠长的喟叹,又似一句无声的诺言。
而在这片刚刚被冠以“承天”年号的天地之间,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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