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府,安平城。
这座城里盘踞着整个大明最大的海上势力。
郑家。
崇祯元年,郑芝龙被福建巡抚熊文灿招抚,坐镇于大明的东南沿海。
当初郑芝龙有两万船众,船只数百艘,顶多算...
南京城的冬阳清冷,斜斜照在青灰砖瓦上,泛着一层薄而硬的光。钱谦益捧着郑三俊亲笔所书的荐书走出小院时,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痕——那字迹端方如铁,一笔一划皆似用尺子量过,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砂印,印文是“都察院副都御史郑”,边角已微微磨损,显是常盖常用之物。
他低头凝视片刻,忽觉这印不像官印,倒像刑具:压下去,便要留下红痕;盖下去,便是背书、是担保、是把自家清名押了进去。
“恩师,车马已备妥。”瞿式耜低声提醒。
钱谦益颔首,却未登车,反转身望向巷子深处。巷尾一堵粉墙被寒风蚀出蛛网似的裂纹,墙头枯草乱颤,墙根下蹲着两个穿补丁袄子的少年,正用炭条在地上画格子,玩五子棋。旁边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剩半块冷硬的杂粮饼。一个少年赢了,伸手去拿饼,另一个却忽然按住他手腕,低声道:“莫动——你爹昨儿在劳改营抬石料,摔断了腿,今早巡警司的人来过了,说若再缺工三日,就罚加役一月。”
那少年的手顿在半空,指节发白,最终缓缓缩回,只盯着地上炭痕,一声不吭。
钱谦益喉头微动,没说话,只将荐书往袖中更深地掖了掖,才缓步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沿途所见,愈发令他心口发紧:街角新设的“义学”牌坊尚未描金,门内却已传出童子齐诵《千字文》之声,字正腔圆,远胜昔日私塾里拖泥带水的哼唱;临河一条窄巷,原是臭水沟,如今砌了青石渠,渠上覆着镂空石板,行人踏过无声,渠底清水潺潺,几尾红鲤摆尾游弋;更奇的是,一家油盐铺前竟悬着块木牌,上书“明码实价,童叟无欺,违者罚银十两,举报有赏”,底下还盖着个红戳——“南京府税务部稽查司”。
“这……这岂非市井自立律法?”钱谦益喃喃道。
瞿式耜垂目答:“非也,恩师。此牌乃税务部所颁,凡挂此牌者,可免三年商税加征;若查实虚标价格,除罚银外,即刻摘牌,三年内不得再申领。”
钱谦益一时语塞。他本欲讥讽此乃以利诱民、坏礼教之基,可话到嘴边,想起方才巷中少年缩回的手,又咽了回去。
马车驶至官吏部衙署前,已是未时三刻。此处原是旧南京吏部大堂,如今匾额已换作黑底金字“官吏部”,门楣高悬一联,右书“选贤与能”,左书“唯才是举”,横批赫然是“功名不问出身”。
门前人潮汹涌,却不喧哗。百余人分作数列静候,有布衣老儒拄杖而立,有锦袍青年负手踱步,更有几个粗布短褐的汉子,肩头还沾着未掸尽的石灰粉,脚上草鞋磨得露了趾——竟是刚从城西修路工地直奔而来。人人胸前都别一枚铜牌,上刻编号与籍贯,由两名黑袍吏员持册核对,每验一人,便在名册上勾一道墨线,动作快而准,毫无滞涩。
钱谦益甫一现身,立有穿深青公服的主事迎上,拱手道:“可是常熟钱牧斋先生?孙大冢宰有令,凡前朝三品以上侍郎、尚书,皆可直入二堂面谈,不必候号。”
此言一出,周遭目光霎时如针尖刺来。有人面露艳羡,有人眼神晦暗,更有个戴方巾的举子冷笑一声:“呵,旧朝余荫,果然比咱们苦读十年的硬骨头还硬些。”
钱谦益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随那主事穿过仪门。跨过门槛时,他下意识抬头——门楣内侧,新刷的桐油尚未全干,幽幽泛着亮,而就在那油光之下,赫然嵌着一枚寸许长的铜钉,钉帽已被磨得平滑如镜,映出他略显僵硬的眉眼。
他心头一跳,认出来了:这是前明吏部旧规,每逢大选,必于门楣钉钉为记,钉数即当年黜陟之数。太祖朝钉过七枚,成祖朝钉过十一枚,万历朝钉得最多,十九枚……可眼前这枚,孤零零悬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主事见他驻足,笑道:“先生勿怪,此钉乃孙大人所留。他说新朝初立,百废待兴,钉子不钉人,只钉事——今日钉下这一枚,记的是‘首日录贤’四字。”
钱谦益怔住。钉事不钉人?可这钉子分明嵌在旧制门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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