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演一怔,随即躬身:“是。”
朱铭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望向府门西侧一株百年银杏。秋深叶尽,唯余虬枝刺向苍穹,枝桠间悬着一只褪色的红灯笼,灯穗焦黑,灯纸破洞,风过时发出“吱呀”轻响——那是魏国公府旧物,徐弘基去年重阳节挂上去的,为祈福徐家香火绵延。如今徐弘基躲在别院装病,这灯笼却还挂着,像一句无人应答的诘问。
他凝视良久,忽然对身旁薛云岫道:“云岫,你记着,日后登基大典,不必用新制的灯笼。就用这个。”
薛云岫怔住,随即会意,郑重点头:“臣,记下了。”
午后,英国公府内,藩王们被请入暖阁用茶。朱翊铭被单独请至东次间。炭盆烧得正旺,熏得人面颊发烫。朱铭端坐于紫檀圈椅中,膝上搭着件雪白狐裘,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朱逢泽,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无意识攥着他胸前龙纹补子上的金线。
朱翊铭进来时,腿肚子还在打颤,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罪臣……不,臣朱翊铭,叩见陛下。”
朱铭没让他起来,只低头逗弄怀中婴孩,声音温和得近乎慵懒:“翊铭啊,朕听说,你昨儿夜里,往祠堂里供了一盏长明灯?”
朱翊铭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里衣:“臣……臣惶恐!臣只是……只是念及先祖创业维艰,一时感怀……”
“感怀好。”朱铭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融水,“感怀就对了。朕亦感怀。感怀太祖开基之烈,感怀建文仁厚之德,感怀成祖靖难之勇……”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朱逢泽粉嫩的小脸,“更感怀你今日这一跪,跪得诚恳,跪得响亮,跪得……让朕心里踏实。”
朱翊铭喉头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肺腑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几乎窒息。
朱铭却忽然换了语气,笑意温煦:“翊铭,你儿子朱常法,朕瞧着聪慧,今年十八,该议亲了。朕记得,英国公徐弘基有个庶出的孙女,名唤徐昭娘,性情温婉,才学出众,年方十七,尚未许人。朕欲赐婚,你可愿?”
朱翊铭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徐弘基是谁?是今日唯一没来劝进的靖难勋贵!更是当年力阻赵之龙等人串联的“清醒派”!赐婚?这是恩宠?还是把襄王府彻底钉死在徐家战车上,从此休戚与共,再无退路?
他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声音发颤:“臣……谢陛下天恩!”
“好。”朱铭点头,将怀中婴儿递向一旁奶娘,起身踱至窗边。窗外,银杏枯枝横斜,远处秦淮河波光粼粼,一艘画舫正悄然靠岸,船头立着个青衫身影,正是刘孔昭。他仰头望向魏国公府方向,久久伫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块青田石印章——那是刘伯温遗物,也是他今日敢来赴约的凭据。
朱铭静静看着,直到刘孔昭的身影被船篷遮住,才淡淡道:“翊铭,你可知,为何朕偏选你牵头劝进?”
朱翊铭伏地不敢言。
“因为你是燕藩最长者。”朱铭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地心,“最长者,该担最长的责,也该享最长的福。赵之龙他们想造反,朕灭了;你等想保全宗室,朕允了;徐弘基想观望,朕留着……可这南京城,这大明天下,终究要有人,替朕把这第一块砖,稳稳砌在基石之上。”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翊铭,这块砖,你愿意做么?”
朱翊铭浑身剧震,终于明白过来——不是推他上前,是扶他上位。不是担罪,是授权。这第一块砖若砌得牢,他朱翊铭便是新朝开国第一藩,荫蔽百代;若砌歪了……那赵之龙们的下场,就是明日镜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脊背挺直,额头离开地面,仰起脸时,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亮光:“臣……愿为陛下,做这第一块砖!”
朱铭笑了,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他缓步上前,亲手扶起朱翊铭,将一柄乌木嵌金如意塞进他手中:“拿好。明日,礼部会颁敕书,升襄王府为亲王府,秩超诸藩。另赐田三千顷,盐引二十万引,锦缎五百匹……翊铭,朕信你。”
朱翊铭双手捧着如意,重逾千钧,指尖冰凉,心口却似有岩浆奔涌。他喉头哽咽,最终只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臣……肝脑涂地,不负陛下!”
暮色四合时,朱铭独自立于魏国公府最高处的摘星楼。楼下,南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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