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钱粮,尽数充入国库,赈济江淮水患之民。”
流戍辽东!这比死更甚!徐弘基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拖出殿门时,只留下一声嘶哑如裂帛的哀嚎。
朱铭端坐不动,目光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最终落于丹墀之前,那里静静立着一面玄色大纛,旗面中央,以金线绣着两个古拙大字——“承天”。
“自今日起,”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震得殿梁嗡嗡作响,“大明承天元年,正式颁行天下!”
“承天!”宦官尖利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奉天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直冲云霄。
“承天!”殿外,数千禁军齐声怒吼,声浪如潮,席卷皇城。
“承天!”御街两侧,十万百姓伏地叩首,山呼海啸,汇成一股撼动天地的洪流。
朱铭缓缓站起,转身,走向那把刚刚坐过的龙椅。他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光滑的蟠龙椅背。那上面,一道细微的刻痕尚未磨平——那是昨日工匠匆忙修补时留下的印记。
他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椅子,太新了。新得还带着木料的涩气,新得尚无百年帝王坐出的温润包浆。可就是这把新椅子,将承载起一个古老帝国的全部重量,也将压弯无数人的脊梁,包括他自己。
他收回手,袍袖垂落,遮住指尖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然后,他转身,面向群臣,面向这浩荡山河,面向这万千匍匐于尘埃之中的生灵。
“传旨,”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废除‘燕藩’之称,凡涉建文之后、兴宗一脉之史事,一律依《太祖实录》正本修订,钦定《建文实录》为官修正史,由内阁大学士薛云岫总纂。所有地方志、书院讲义、童蒙读物,凡有悖于此者,悉数焚毁,违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另,即刻着手编纂《承天大典》,凡天文、地理、律令、田赋、科举、军制、宗藩、礼仪……皆需重订。旧制不合时宜者,尽行删汰;新法利国利民者,务必详备。”
“再,着户部、工部,即日起勘测全国荒田、水患、矿脉、道路,三年之内,绘就《承天寰宇图》,图成之日,朕亲祭天地,告慰列祖列宗。”
一道道旨意,如磐石坠地,砸在每个人心上。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条分缕析、冷硬如铁的章程。这才是真正的登基——不是一场盛大狂欢,而是一场漫长跋涉的起点。
群臣再次伏拜,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朱铭不再看他们,缓步走下丹墀,穿过匍匐的人海,走向奉天殿后那扇幽深的宫门。宫门之外,是刚刚升起的朝阳,光芒万丈,将他玄色的帝王衮服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
他脚步未停,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个被光晕勾勒出的、无比清晰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却如刀锋劈开混沌;那背影,年轻,却似古松扎根于九幽。
无人知晓,就在他踏出宫门的刹那,袖中一枚早已备好的铜镜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坠入金砖缝隙的阴影里。
镜面朝上,映着漫天金光,也映着奉天殿内,那一片匍匐如麦浪的、沉默的、等待被重新定义的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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