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出列时,不少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此人手段之酷烈,早已传遍江南。上月南京户部一个主事贪墨八百两,被押赴菜市口,当众剥去官袍,剃发戴枷,游街三日,最后发配琼州充军。更绝的是,卢象升下令将其历年经手账目全部誊抄,贴于各府衙门口,任百姓指认。三日之内,竟有十七个乡绅持状纸赴察廉司,状告此人曾强占田产、私设税卡。如今,这张榜单还贴在应天府衙前,墨迹未干。
朱铭目光如电,扫过群臣变幻的脸色,终于开口:“其余功臣,依功叙爵,稍后由礼部颁诏。然朕另有旨意——即日起,废除‘荫庇’之制。”
满殿骤然一静。
荫庇,即父辈为官,子弟可不经科举直接授官。洪武时本为优抚功臣,至万历已成毒瘤——国子监生员中,七成出自官宦之家;南京各部主事、郎中,九成以上靠荫补得官。寒门士子十年寒窗,不如人家一句“家父在朝”。
“自今日起,凡官员子弟,欲入仕途,必经科举。殿试策论,朕亲阅之。”朱铭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若有舞弊,主考官、监临官、同考官,一体问罪,诛三族。”
“轰——”
殿内仿佛炸开一道无声惊雷。
徐以显脸色微变,孙传庭瞳孔骤缩,卢象升下意识攥紧笏板。他们早知朱铭要改科举,却不知竟如此决绝。
而阶下,一个穿着七品青袍的年轻官员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灼灼光芒——是陈子龙。他昨日刚调入礼部任主事,父亲陈所闻曾任福建按察副使,本可荫补他一个八品京官,如今却要重拾书卷,再赴考场。
朱铭没看陈子龙,目光投向丹墀西侧——那里站着一群沉默的勋贵。忻城伯、安远侯、隆平侯、成安伯……这些靖难功臣的后代,昨日还跪在英国公府外哭求归顺,今日却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尔等先祖,靖难有功,朕不追咎。”朱铭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然功不抵过。尔等父祖所占田产,尽数查没;所蓄庄奴,悉数放归民籍;所设私盐、私矿、私漕,一律取缔。另,每家需捐输白银十万两,以充新朝武备。”
“哗啦——”
忻城伯脚下一软,竟当场瘫跪在地,肥胖身躯压垮了身前玉圭。安远侯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却不敢抬手擦拭。隆平侯仰头望着藻井,喉头剧烈滚动,仿佛在吞咽一口滚烫的岩浆。
这才是真正的清算。
抄家只是开胃小菜,捐输才是割肉放血。十万两白银,足够买下半个南京城。而“庄奴放归民籍”八字,更意味着他们世代掌控的人身依附关系,就此土崩瓦解。
朱铭静静看着这一切,忽而抬手,指向殿外。
“传——”
“臣在!”一名内侍尖声应道。
“传旨工部、户部、都察院,即日起彻查全国田亩。以鱼鳞图为凭,以黄册为据,凡隐匿田产、诡寄税粮、飞洒摊派者,无论勋贵、官绅、豪强,查实即夺田籍,罚没三倍田产,并枷号三月。”
“另,令天下各府州县,即刻设立‘义仓’‘社学’‘医馆’三所公廨。所需钱粮,由当地富户按田亩均摊,不得推诿。有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轰隆!”
殿外一道惊雷劈落,震得琉璃瓦簌簌发抖。
恰在此时,奉天殿东角铜壶滴漏“咔哒”一声,报时的金乌振翅,正指辰时三刻。
朱铭缓缓起身,冕旒垂珠轻轻晃动,在阳光下划出细碎金芒。他不再看任何人,只转身走向御座后方那幅巨大的《大明舆地图》——图上,湖广、江西、南直隶三地已被朱砂圈出,鲜红如血。
“朕登基之日,便是新政施行之时。”他的声音穿过大殿穹顶,撞在汉白玉栏杆上,激起沉闷回响,“自今日起,天下田赋,按亩计征,每亩折银三分;商税,凡货物进出关津,抽税二分;盐铁,由户部专营,私贩者斩;科举,三年一试,增‘实务策’一门,专考水利、农桑、火器、律法。”
“若有阻挠新政者……”
他忽然停住,指尖拂过地图上南京城的位置,那里,朱砂红圈尚未干透,边缘微微晕染开来,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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