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抄家风暴——抄的不是钱,是地契、是债据、是盐引、是矿照。抄完之后,三十万顷无主田产分给了失地农夫,十万张白契发到了流民手中,三百座私牢被拆成砖瓦,垒成了第一座官办义学的墙基。
可代价呢?
张献忠的目光缓缓移向丹墀之上。
朱铭端坐于龙椅,冕旒垂珠,十二道玉旒在晨光中折射出冷硬光泽。他面容平静,唇线微抿,看不出喜怒,唯有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小指——那是他现代习惯留下的痕迹,紧张时总会不自觉地搓揉指腹。
张献忠忽然想起登基前夜,自己偷偷潜入魏国公府后园,看见朱铭独自坐在池边,怀里抱着刚满月的朱逢泽。孩子睡得香甜,朱铭却盯着水中倒影看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后来他听见朱铭极轻地对怀中婴孩说:“爹答应过你娘,绝不让这江山再变成吃人的地方。可现在……爹怕自己撑不住。”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雷霆更震得张献忠耳膜嗡鸣。
所以今日这“西宁郡王”,不是恩宠,是契约。
用王爵换张献忠的刀永远不出鞘,用铁券换他子孙的命永远系在皇权腰带上,用八千石俸禄买断他一生所求——那个“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的梦,必须由朱铭亲手去实现,而他张献忠,只能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刀,悬在所有既得利益者头顶,直到新秩序稳固。
“臣……张献忠,谢陛下天恩!”
他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额头抵着冰凉地面,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牙根发酸。
丹陛之上,朱铭颔首,目光扫过张献忠伏低的脊背,又掠过徐以显微颤的指尖、孙可望紧握的拳头、卢象升绷直的颈项……最后停在阶下第三排左侧——那里站着一个穿绯红官服的年轻人,腰杆挺得比谁都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尖。
是朱聿键。
唐王朱聿键。
朱铭记得清楚,昨夜递上来的劝进表里,朱聿键的措辞最狠:“燕藩窃位二百三十四载,伪帝十五,昏聩者十有其九,暴虐者五有其三,致我华夏衣冠沦丧,神州陆沉,非殿下不足以涤荡腥膻,重铸纲常!”
可今日册封诏书念到一半时,朱聿键的手指却悄悄掐进了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
朱铭不动声色,转而看向另一侧——楚王朱华奎正偷偷抹汗,肥厚的脖颈上青筋突突跳动;襄王朱翊铭则挺直腰背,努力维持着藩王体面,可袖口微微抖动的指尖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益王朱慈始低头盯着自己蟒袍上的云纹,仿佛那上面绣着天机。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来讨价还价的。
可朱铭知道,从他们踏进英国公府那一刻起,就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抬了抬手,太监立刻展开第二道黄绸。
“大都督徐以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荆襄改制、湖广厘税、南京善后,皆出其手。特封定国公,年俸六千石,金书铁券,世袭罔替。”
徐以显出列,深深叩首,额角青筋微跳,却始终未发一言。他明白,这“定国公”三字,既是荣耀,更是枷锁——从此他徐家,就是新朝财政命脉的看门人,税赋增一分,百姓喘息便少一分;田亩减一顷,官仓粮秣便薄一寸。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在襄阳府衙后院煮一壶茶,听几个老农唠叨今年稻谷抽穗如何。
“兵部尚书孙传庭,整饬军备,兴办武学,创‘火器营’‘工兵营’‘辎重营’三营新制,使大明军制脱胎换骨。特封镇国公,年俸五千石,金书铁券,世袭罔替。”
孙传庭长揖及地,起身时鬓角已见霜色。他身后,一群年轻将领屏息凝神——其中就有李定国。这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将军死死盯着孙传庭的背影,仿佛要把那绯红官袍上的云纹刻进眼底。他知道,自己父亲当年不过是凤阳府一个小小把总,死于流寇围攻,尸骨无存。而今日,孙传庭这个“镇国公”,将统领整个大明新军体系,包括他李定国所在的火器营。
“吏部尚书卢象升,革除冗员,重订考课,裁撤南京各衙门冗吏三千七百余人,又设‘察廉司’直隶御前,专查贪墨。特封辅国公,年俸四千石,金书铁券,世袭罔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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