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厂长办公室熬到几点？那报告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连轴承钢的晶格参数都列得清清楚楚……你家老大在街道办管粮票，能写出这种字儿吗？”

田招娣没留意这些暗涌。她解开食盒系绳，揭开盖子——十只玲珑剔透的豆沙炉包整齐排列，每只顶端都点了朱砂似的红点。她拿起一只递向陈卫东：“尝尝？豆沙是我自己炒的，放了半勺猪油，甜而不腻。”她睫毛垂着，声音轻得像怕惊飞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万春华大姐说……人家送你布拉吉，你得穿；我送你炉包，你也得吃。”

陈卫东接过炉包，指尖触到包子柔软微烫的褶皱。他忽然想起五六年那个闷热的午后，也是在这间食堂，他和于富贵、冯鹏三人分食最后一只炉包，馅儿里的红豆沙漏出来，沾在冯鹏的工装领口，像一枚小小的、倔强的勋章。那时他们谁都没料到，十年后，会有人为了一口炉包，骑着崭新的自行车穿过半个北京城，衣襟上还带着西直门菜市晨雾的湿润。

“好吃。”他咬下第一口，豆沙的醇厚与面皮的韧劲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得近乎灼热。他抬头看向田招娣，镜片后的眼睛很亮：“下次……教我炒豆沙？”

田招娣倏地抬头，撞进他视线里，耳根瞬间红透，忙低头去整理食盒盖布，手指绞着蓝布边角，声音细若游丝：“好……我带猪油来。”

就在这时，车间方向传来尖锐的汽笛声——那是DF2型机车试运行归来的信号。众人纷纷涌向窗口，只见一道银灰色流线划破暮色，车头喷吐的白烟在晚霞里染成淡淡的金红。车厢顶上，崭新的红色“先锋号”字样在夕照下熠熠生辉，像一簇不熄的火焰。

牛建祥重重拍了下陈卫东肩膀，震得他手里的炉包微微一颤：“瞧见没？那车头转向架，用的就是你新工艺刮研的轴瓦！今儿跑完三百公里，轴承温度才38度——比国家标准还低五度！”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东子，你说咱这‘先锋号’，是不是该挂你名字？”

陈卫东没答话。他望着窗外奔腾的钢铁巨龙，忽然想起林满仓饭桌上的话：“等我们老的时候，四个坐在一起回忆往事……”他慢慢咽下最后一口炉包，舌尖残留着豆沙的微甜。远处，归鸟掠过烟囱，翅尖沾着熔金般的夕光；近处，田招娣悄悄把食盒里剩下的炉包全倒进他脸盆里，动作轻巧得像给初生的兔子添草料。

暮色渐浓，食堂白炽灯“滋啦”亮起，昏黄光晕笼罩着喧闹的人群。陈卫东端起脸盆走向窗边，将最后一点蛋花汤倒进盆里，汤汁裹着米饭、带鱼、红烧肉，在盆底旋转成一片琥珀色的漩涡。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个食堂都静了一瞬。

窗外，“先锋号”的汽笛再次响起，悠长，坚定，穿透薄暮，直抵人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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