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她忽然转向陈火陈,眼睛亮得惊人:“东子,你……你能不能帮棒梗他爸,再看看昌平那边的运砖活儿?听说……听说农科所那边,有几趟车走夜路,得有人押货……”话没说完,她猛地咬住下唇,血色瞬间褪尽——她知道,这话不该问。陈火陈是副处级干部,不是街道办调度员;她只是个领零工补贴的普通女人,连街道办门槛都没资格迈进去。
陈火陈没接话。他低头,把剩下半根黄瓜塞进柴哲手里,然后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提起铁桶,哗啦一声泼进井里。水声空洞,在四合院里悠悠回荡。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目光扫过秦淮如攥着通知纸的手,扫过刘铁柱落在地上的瓦刀,扫过阎埠贵家紧闭的门,最后停在柴哲脸上:“今儿包饺子,韭菜馅儿,你去帮奶奶剁馅。”柴哲愣了愣,乖乖点头跑开。陈火陈这才缓步走向秦淮如,从她手中轻轻抽走那张纸。纸面微潮,墨迹有些晕染。他指尖抚过“贾东旭”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秦姨,通知上说,押运夜车需要懂铁路规章的人。棒梗他爸,识字吗?”秦淮如一怔,下意识点头:“识……他上过两年私塾,后来……后来给杂货铺记过账。”“那就够了。”陈火陈将纸叠好,放进自己胸前口袋,动作利落,“今儿下午,我带他去一趟昌平农科所,见见那边的运输组长。顺道……”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供销社方向,“把这黄羊肉的票根,也一并带过去。人家发的奖励,不能光捂在怀里。”
秦淮如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不是委屈,是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庆幸。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只一个劲儿点头,眼泪扑簌簌掉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小花。这时,陈金和陈土拖着小木箱跑进来,箱子里装着他们攒下的弹珠、玻璃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糖纸。“老掰!我们把‘运输队’成立了!”陈金扬着小脸,认真宣布,“我是队长,陈土是副队长,妞妞是……是通讯员!”陈土使劲点头,把箱子举得更高:“我们押运……押运西瓜!”妞妞踮着脚,把一枚最亮的玻璃珠塞进陈火陈手心:“老掰,这是‘火车头’,送给你!”
陈火陈握紧那枚温热的玻璃珠,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他抬起头,看见西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夕照倾泻而下,正好镀在陈家院门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上,像给它镶了一道流动的金边。院角,陈卫东种的几株向日葵齐刷刷转向光来,饱满的花盘沉甸甸地低垂着,仿佛正虔诚地,承接这来之不易的、沉甸甸的光。
晚饭的香气此时才真正弥漫开来。韭菜混着羊肉的鲜香,白面皮子蒸腾的麦香,还有酸梅汤里桂花与乌梅交织的微酸甜气,在晚风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温柔地裹住了整个四合院。陈老爷子坐在枣树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眼角舒展的皱纹。陈老太太颠着小脚往厨房送醋碟,嘴里念叨:“素芬今儿值班,赶不上这顿饺子了,回头给她留一碗,冻在瓮里,明儿煮了吃。”田秀兰掀开锅盖,白雾升腾,她笑着招呼:“东子,快尝尝,这馅儿咸淡可对?”陈火陈夹起一个胖乎乎的饺子,咬开,滚烫的汤汁混着韭菜的清香、羊肉的醇厚,在舌尖炸开。他慢慢嚼着,目光掠过院中每一张熟悉的脸——刘铁柱正给孩子们分酸梅汤,阎埠贵家窗户悄悄推开一条缝,易中海蹲在墙根儿下,用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贾东旭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这边,嘴角绷着,可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一点点,融化成水。
陈火陈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抬手擦去嘴角一点油星。他忽然想起陈金白天问的话:咱们能帮帮棒梗他爸吗?他没回答。此刻答案却沉甸甸地落进心底,比这白面饺子更实在,比这黄羊肉更熨帖——帮,当然帮。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像这院中青砖一样,一块挨着一块,垒起来;是像这灶膛里的火一样,一簇挨着一簇,燃起来;是像这四合院四四方方的格局一样,东南西北,彼此守望,风雨同担。这世道艰难,可再难,也难不过人心焐不热。他低头,看见自己沾着面粉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韭菜叶的绿,还有陈金塞给他的那枚玻璃珠,在晚霞余晖里,折射出细碎、倔强、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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