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科工委大楼三楼小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算太宽敞,只摆着一块小黑板、一张铺着草绿色台呢的长桌和十二把硬靠背椅。
赵振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场,他亲手把窗帘拉严,这才将文件箱...
林国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蹾,茶水晃出来两滴,在泛黄的试卷纸上洇开墨痕。他盯着那团湿痕,像盯着七七年冬夜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灰白边缘还蜷着一点猩红,微弱,却固执地不肯散。
窗外雪还在下,细密如盐粒,簌簌扑在玻璃上,又滑落,留下蜿蜒水道。县革委会教育组那间办公室冷得能呵出白气,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青黑砖缝,几只苍蝇冻僵在窗框凹槽里,六条腿还微微翘着,像被时间掐住脖颈、悬在半空的标本。
他伸手,把桌上那份刚盖完红章的《关于推荐参加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人员名单(初审稿)》往左推了三寸。纸页边缘蹭过桌沿,发出沙沙声,像蛇蜕皮时刮过粗粝树皮。名单最上方,“林国栋”三个字墨迹未干,钢笔尖划破纸面留下的细微毛刺,扎进他拇指指腹,微痒,又带点钝痛。
推荐?他喉结上下一滚,没咽下那口唾沫,只让它悬在舌根,咸涩发苦。
昨儿傍晚,王主任叼着半截“大前门”,烟丝烧得焦黑卷曲,脚尖踢着炉膛铁门,火苗猛地蹿高,舔着炉壁嗡嗡响。“国栋啊,”他吐出一串灰白烟圈,烟雾缭绕里眼神浑浊又锐利,“你爸那事……组织上早有定论。可人嘛,得往前看。这次推荐,是组织给你搭梯子,也是给你……”他顿了顿,烟头在炉膛里按灭,溅起几点暗红火星,“……给你家里一个交代。”
交代?林国栋低头,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肘弯处磨出毛边,针脚歪斜——那是他娘去年病中咳得撕心裂肺时,强撑着灯下缝的。线是拆了旧褂子袖口凑的,颜色浅一截,像一道无声的疤。
他娘没等到高考消息。腊月十七,雪下得比今天还凶,她蜷在土炕上,枯瘦的手攥着他冻得通红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声音像破风箱拉到最后一下:“栋子……书……别烧……藏好……”话没说完,喉头咯咯两响,手就松了,沉甸甸垂下去,砸在他膝盖上,轻得没有一丝分量。
他藏了。不是藏在箱底,也不是塞进灶膛灰堆——那里太热,纸会脆,字会糊。他把那本翻烂的《高等数学》拆了,把每一页用浆糊仔细粘在自家老屋西墙夹层里。墙皮厚,夯土实,冬暖夏凉。他踮脚,用小铲子一点点抠开墙皮,再把纸页贴进去,最后抹上新泥,刮平,刷上薄薄一层掺了草灰的石灰水。远看,那堵墙灰扑扑的,毫无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里面埋着三百二十七页油印铅字,和一个女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气托付的重量。
王主任那句“交代”,此刻沉甸甸压在他心口,比西墙里那本书更硌人。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气裹着雪粒子灌进来。赵秀兰探进半个身子,棉袄领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雪沫,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林师傅,”她声音有点抖,却努力挺直了背,“我……我把家里的鸡蛋全拿来了。六个,都新鲜。”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冻得发僵,解开系扣时打了两次结才弄开。六个白壳鸡蛋静静躺在粗布上,蛋壳上还带着鸡窝里捂出来的微温,表面覆着一层细密水珠,像蒙着薄雾。
林国栋没看蛋,目光落在她右手指关节上——那里有一道新结的暗红血痂,边缘微微翻卷。昨天下午,他亲眼看见她在供销社后巷帮着卸煤渣,麻袋破了口,黑亮的煤粉哗啦倾泻,她下意识伸手去挡,碎石子擦过手背,立刻渗出血丝。
“秀兰,”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爹……真不让你考?”
赵秀兰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随即又绷紧。她垂下眼,长睫毛在冻红的脸颊投下两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绞着布包一角,把那块粗布揉得皱巴巴。“爹说……女子读书,顶不了饭碗。”她顿了顿,喉头轻轻一动,“可……可我算账,比供销社那个戴眼镜的会计还快。他记错三回,我都替他改过。”她抬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像雪夜里突然擦亮的一根火柴,“林师傅,您教我的‘对数表’,我……我全背下来了。连小数点后四位,都记得。”
林国栋的心,被那簇火苗烫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深秋,厂里技校停课,他偷偷在车间角落支起小黑板,用粉笔头给几个爱琢磨的学徒讲“机械制图”。赵秀兰总站在最前排,洗得发黄的蓝布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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