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陈砚,出版方是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
“对。”施密特点头,“他把整本书的手抄本,送给每个毕业的学生。扉页上写着:‘机床不会撒谎,它只认真理的刻度。’”
会议室陷入长久沉默。窗外,慕尼黑的雪开始下得密了,簌簌扑在落地窗上,像无数细小的砂粒打磨着玻璃。
十点五十分,行政部送来热可可。施密特没碰杯子,而是盯着窗外飘雪,忽然问:“你们知道为什么维格纳坚持要今天出发吗?”
没人应声。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他慢慢说,“而在中国,今天是冬至后的第十八天——他们叫‘数九’。按他们的历法,从冬至起,每九天为一‘九’,三九四九冻死狗。WZL实验室的恒温系统设计极限是-25℃,但陈砚团队把机房温度恒定在20.0℃±0.1℃整整三年。他们说,只有在这种绝对静止的热环境中,才能让金属记住自己的形状。”
菲利克斯·迈尔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所以他们不是在对抗温度,是在训练温度……”
“对。”施密特终于端起可可喝了一口,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们在教钢铁如何呼吸。”
十一点二十七分,车队驶出西门子总部大门。六辆黑色奔驰S级轿车排成一线,车顶行李架上固定着银灰色仪器箱,箱体侧面印着西门子蓝标和一行德文小字:“Precision is not a goal. It is a habit.”(精度不是目标,而是习惯。)
机场跑道上,一架庞巴迪CL-600静静等待。螺旋桨启动的轰鸣撕开圣诞清晨的寂静,机腹下方,慕尼黑城在雪幕中渐渐缩小成一块灰白拼图。托马斯·韦伯靠在舷窗边,看见自己呵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他摸出手机——屏幕锁屏壁纸是他儿子拼好的乐高太空船,引擎部位还粘着一小块未拆封的荧光贴纸。
飞机爬升至三千米时,空乘送来午餐:黑麦面包配烟熏鳟鱼,腌渍小洋葱,还有两小罐德国产酸黄瓜。韦伯咬下一口面包,麦粒的粗粝感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斯图加特实习时,师傅让他用锉刀手工修整一块导轨平面。那天锉了七个小时,师傅只说了三句话:“看锉屑的弧度。听铁屑落地的声音。摸导轨的温度。”
“托马斯?”菲利克斯·迈尔递来一张叠好的纸,“刚才在会议室,我偷偷记下了陈砚论文里提到的三个关键参数。你看这个热容比值……是不是和我们上次在斯图加特做的钛合金主轴实验数据反着来?”
韦伯展开纸页,铅笔字迹密密麻麻爬满正反两面。他盯着其中一行公式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抓起机载电话拨通施密特:“克劳斯!立刻查WZL去年十一月的能源账单——他们实验室的电力峰值出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连续十七天,每次持续四小时二十三分!”
施密特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已经查了。那段时间,他们把全校供暖系统的余热泵进了机房地下管网。”
“余热?”韦伯瞳孔骤缩,“可慕尼黑十一月平均气温是零下二度,他们的余热从哪儿来?”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来自食堂锅炉房。他们改造了蒸汽冷凝回路,把原本排进下水道的120℃饱和蒸汽,引到机房地板下的铜管里。”
机舱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菲利克斯·迈尔手中的叉子掉在餐盘上,叮当一声。
“所以……”韦伯喃喃道,“他们不是在维持恒温,是在制造一个活着的热源。让整栋楼变成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恒温砖。”
施密特的声音穿过电磁干扰,异常清晰:“没错。而砖心里,埋着十六支德国光栅尺。”
下午两点零三分,飞机降落在亚琛-马斯特里赫特机场。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机身,舷梯放下时,托马斯·韦伯第一个走下台阶。冷空气灌进领口,他下意识攥紧外套,却在抬眼瞬间怔住——
停机坪尽头,一辆墨绿色解放CA10卡车静静等候。车斗蒙着厚实帆布,帆布边缘结着冰碴,但正中央用红漆刷着六个汉字:“上海交大 WZL”。
车旁站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约莫五十岁,棉帽耳罩上落着薄雪,手里拎着个搪瓷缸,缸身上“先进生产者”四个红字被磨得发亮。他看见西门子车队,抬起手抹了把缸沿的霜,朝空中扬了扬,算是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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