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科大有没有一份名为《分布式实时控制系统的可行性论证》的内部报告;第三……”他顿了顿,喉间发紧,“查清楚,包启明——是不是一九六三年生人。”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随即响起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文哥,你问这个干啥?”
“别问。”梁文斌盯着电话亭外一辆驶过的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两捆青菜,菜叶上还沾着露水,“查完,立刻电报发到锦江饭店前台,署名‘陆怀民’。”
挂断电话,他走出电话亭,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凛冽,肺腑间却像被什么灼烧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错判了一件事——不是中国人在吹牛,而是自己根本没读懂这场“吹牛”的语法。
所谓“皇帝的新衣”,从来不是别人穿给他看的。而是他自己,亲手织了一件,再披在别人身上,然后对着镜子,反复确认那衣裳的华美。
八点十五分,上海站一号候车室。
梁文斌坐在靠窗的塑料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人民画报》一九八〇年合订本,手指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翻开。他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汤面浮着几滴油星,葱花蔫黄,面还没动过一口。
广播里开始播报K205次列车检票。他抬头望向电子屏——合肥,187公里,硬座,票价八块六。
他忽然想起包老太爷昨夜在站台上说的话:“本事长在自己身上,比什么都踏实。”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楔进他耳膜深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张泛黄的旧海报上。那是七十年代初的工业学大庆宣传画:一群穿蓝布工装的青年围着一台车床,额头沁汗,眼神炽热,背景是齿轮与麦穗交织的图案。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九七二年上海重型机器厂全体职工献礼”。
梁文斌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群青年脸上。
他们没有西装革履,没有金丝眼镜,没有伦敦证交所的股票行情图,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毕业证书。可他们手里握着的,是一把锉刀,一把千分尺,一卷磨损的游标卡尺说明书。
而自己呢?
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插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上嵌着一枚小小的蓝宝石。是他去年采访港督时,对方作为答谢赠予的。笔尖写过三百篇港岛政商秘闻,写过二十期马评专栏,写过一篇轰动香江的《李嘉诚谈家族信托》,却从未写过一句关于“怎么把一根轴的同心度误差控制在0.02毫米以内”。
他慢慢抽出钢笔,旋开笔帽,墨囊饱满,幽蓝如海。
他低头,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信纸,撕下右下角约两指宽的一条。又拧开墨水瓶,蘸饱墨汁,在纸条上写下三个字:
**包启明**
笔锋顿挫,力透纸背。
他凝视这三个字良久,忽然抬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十点零七分,K205次列车缓缓启动。
梁文斌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上海站月台一寸寸退后。铁轨延伸向远方,两侧是低矮的砖房、晾晒的被单、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推着煤球车的老妇。阳光刺破云层,在铁轨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掏出那张揉皱又展平的纸条,再次铺在膝头。这一次,他在“包启明”三个字下方,添了两行小字:
**一九六三年生
一九七八年入学,十七岁**
他忽然记起昨夜亨利说过的话:“一个七十岁的年轻人……”
七十岁?不。是十七岁。
十七岁,意味着他高考恢复的第一届考生;意味着他可能刚从皖北农村走出来,脚上还沾着泥;意味着他第一次走进科大东区那间漏风的实验室时,窗户玻璃缺了一角,用报纸糊着;意味着他调试第一行汇编代码时,用的是学校仅有的两台DJS-130计算机中的一台,而另一台,正被物理系用来计算氢弹模型。
梁文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边缘,粗粝的纤维刮过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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