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怀民答。
“是三代人的念想。”沈一鸣缓缓道,“五十年代,我们想着怎么让机器动起来;七十年代,我们想着怎么让它听懂人的话;现在,该让它懂得——什么叫‘中国船’。”
陆怀民喉头发紧,只用力点头。
沈一鸣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铜质徽章,正面刻着交叉的齿轮与麦穗,背面镌着“1956·江南”:“这是我当年进厂时发的。今天给你。”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锤,“到了厂里,别急着改代码。先蹲三天,摸清每一台机床的脾气,记住每个老师傅的口头禅。技术是活的,长在工人的手心里,不在你的硬盘上。”
陆怀民双手接过徽章,铜质冰凉,却仿佛有灼热的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当晚九点,309实验室灯火通明。所有人围着实验台,陆怀民将那枚铜徽章郑重嵌入一块定制电路板的预留槽位——就在主控芯片旁,旁边焊着一行微型LED灯。当他接通电源,徽章边缘的细小触点亮起微光,与LED灯同步脉动,像一颗沉寂多年的心脏,重新开始搏动。
窗外,十月末的夜风卷起落叶,掠过科大银杏大道。远处宿舍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如同散落人间的星斗。而在这栋不起眼的实验楼里,十几双眼睛映着屏幕幽光,盯着一行行滚动的代码,也盯着那枚在电路板上静静呼吸的铜徽章。
它不再是一枚纪念品。
它是起点,是契约,是沉入钢铁血脉的第一粒火种。
第二天清晨,一辆绿色解放卡车停在科大东门。车厢里码着崭新的工具箱、防静电工作服、三台便携式示波器,还有一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数控机床维修手册》——那是沈一鸣昨夜手抄的,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陆怀民跳上车斗,朝送行的人群挥手。沈一鸣站在最前,没说话,只抬手,将一罐新焙的龙井塞进他手里。
卡车启动,颠簸着驶向长江下游。
车窗外,皖省平原的秋野在晨光里铺展,金黄的稻茬,青灰的河网,远方隐约可见的、尚未竣工的江南造船厂新厂房轮廓——巨大的龙门吊臂刺向天空,像一支等待被点燃的火炬。
陆怀民拧开茶罐,茶叶的清香混着柴油味弥漫开来。他低头,看见罐底压着一张便条,是沈一鸣的字:
“怀民:
莫忘,我们造的不是机器。
是脊梁。”
卡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初升的太阳。陆怀民仰起头,把那罐茶紧紧攥在胸前,仿佛攥着一段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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