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屑。记住,软件再完美,也压不住一颗松动的螺栓。”
他翻开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公式与草图,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那是1972年江南厂某次技术攻关会上的速记稿复印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国产数控系统在船体外板加工中因温漂导致轨迹偏移的现场处置方案”,落款处,是沈一鸣年轻时的签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此问题未解,待后人。”
陆怀民静静看着,指尖抚过那行字,像触碰一段被岁月封存的诺言。
七点整,他推开309实验室的门。
彭远征正趴在示波器前调校信号发生器,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一亮:“师兄!成了?”
陆怀民点点头,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江南厂,下周进驻。全员准备。”
陈青穗从显微镜后直起身,白大褂袖口还沾着蓝墨水:“真去?不等学校批文?”
“批文在路上。”陆怀民拉开抽屉,取出一叠A4纸——那是他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手绘的《江南厂调试阶段任务分解表》,每一页都按日程标注着模块、责任人、预期输出与风险预案,“郑教授的函件中午到。但我们的工作,从现在开始。”
夏妍环抱着一摞打印纸进来,发梢还带着晨露的湿气:“我刚收到沈阳一机床厂的消息,他们答应提供三套不同型号的国产伺服电机接口协议,今晚就能传真过来。”
郑国光——不,此刻该叫他陆怀民——拿起红笔,在任务表“硬件适配”栏重重画了个圈:“好。彭远征,你牵头伺服驱动层移植;陈青穗,负责温度传感器数据融合算法;夏妍环,整理所有接口文档,今晚八点前汇总给我;李雪梅,联系江南厂工艺科,要近三年所有船体外板加工故障案例,尤其是因数控系统失稳导致的废品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绷紧的脸:“这次不是实验室。没有重来机会。江南厂的机床一旦开机,每一分钟都在产线计时。我们的代码,得扛得住油污、震动、电压波动,还得在老师傅喊‘快!抬刀!’的瞬间,比人手更快半秒。”
没人应声,只有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的簌簌声。
陆怀民拉开窗,秋阳刺破薄云,斜斜切进实验室,在满地散落的电路板与打印纸上投下锐利的光痕。他望着光束里浮游的微尘,忽然开口:“还记得我们在309厂拆那台西门子机床吗?”
彭远征点头:“记得。您说,看懂它的‘筋’,才能长出自己的‘骨’。”
“现在,”陆怀民转身,将那本深蓝封面的笔记本平铺在中央实验台上,阳光正好落在扉页那行字上,“该长骨了。”
十点半,严校长亲自来到系里。他没进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三楼,在309实验室门口驻足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的激烈讨论声、键盘敲击声、示波器规律的蜂鸣声。他没打扰,只是轻轻合上虚掩的门,对跟来的教务长说:“通知各系,从下周起,精密机械系所有研究生课程,教学进度允许弹性调整——只要不影响核心模块交付,课表让位于江南厂项目。”
下午两点,科大行政楼五楼会议室。皖省科委、一机部驻皖联络组、六机部船舶局华东工作站的代表齐聚一堂。投影幕布上,是陆怀民连夜绘制的《自主数控系统工业验证路线图》,时间轴精确到小时,节点标注着“首台套安装”“百小时无故障运行”“首件船体外板交付”“第三方认证报告签发”。当投影切换到最后一张幻灯片——一行黑体字:“目标:1980年春节前,实现国产数控系统在万吨级出口船建造中的全流程应用”,会议室里响起长久的静默,随后是压抑却滚烫的掌声。
傍晚,沈一鸣独自坐在办公室。夕阳熔金,把他伏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陆怀民推门进来时,他正用放大镜端详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1958年江南厂老厂区,一群穿工装的年轻人围着一台简陋的仿苏数控装置欢呼,人群最前,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笑容灿烂,胸前工牌上写着“沈一鸣”。
“老师。”陆怀民轻声唤。
沈一鸣没抬头,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映入眼帘:“1958.10.1,我国第一台船用数控切割样机试制成功。此机无自主编程能力,依赖人工输入坐标。——沈一鸣记。”
他终于放下放大镜,抬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怀民,你带去江南厂的,不只是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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