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国产X6132铣床做实机测试。而眼前这个十九岁的本科生,早把皖北二十多个公社的柴油机、水泵、碾米机、脱粒机全摸透了,连哪台机器的轴承游隙大、哪台的联轴器偏心量超差,都记得门儿清。
这才是真正的“田野算法”。
宋老这时放下搪瓷缸,语气转沉:“德章,你跟沈一鸣做课题,方向是对的。但他主攻的是大型数控系统的体系架构,偏宏观。而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擅长的是把宏观拆成微观,再把微观焊成宏观。这是天赋,也是苦功。可天赋撑不起整条产线,苦功耗不尽整个时代。”
刘德章静静听着。
“科小精仪系缺设备,缺师资,缺历史积累。但清华不缺。”宋老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有亚洲最大的精密测量实验室,有国内唯一能做纳米级形貌重构的白光干涉仪,有七十年代从东德全套引进的克努特数控磨床——它现在躺在三号厂房地下室,锈迹斑斑,没人会用。可它的PLC底层协议,和法那科System 6M的指令集,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共通性。”
刘德章瞳孔骤然一缩。
陆怀民心头一震——宋老竟把这事捅出来了?那台克努特磨床是1974年进口的,因配套资料遗失、技术封锁、操作人员断层,早已沦为废铁。科工委曾三次组织专家会诊,均以“硬件不可逆老化,固件无法解析”为由终止攻关。没想到,宋老把它当成了抛向刘德章的锚点。
果然,宋老接着说:“德章,你告诉我,如果给你三个月,能不能让它重新转动起来?不是名义上,是真正产出合格平面度≤0.5μm的基准平板。”
刘德章没立即回答。他闭上眼,仿佛在脑中展开一张无形的电路图:克努特磨床的西门子S5-115U控制器、八位地址总线、十六进制指令集、那个被德国工程师手写标注在机柜内侧的“BOOT SEQ: 0x1A3F→0x2C8B”的神秘跳线……还有去年在江南厂拆解那台法那科退口切割机时,在其EEPROM备份区发现的、与克努特PLC固件高度相似的加密密钥生成逻辑。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能。但需要三样东西。”
“说。”
“第一,克努特磨床全部原始图纸的微缩胶片,尤其要包括1974年德方技术人员手写的现场调试笔记——里面应该有PLC初始化校验码的生成规则。”
“第二,一台能读取西门子S5系列EPROM的编程器,最好带逻辑分析接口。”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木头,“请允许我,把江南厂那台法那科切割机的控制主板,借来对比分析七十二小时。”
屋内空气瞬间凝滞。
陆怀民手指猛地攥紧膝盖,指节泛白。那台切割机是国家二级保密设备,拆解权限归科工委直管,连他这个清华系主任,调阅其电路图都要走三重审批。
宋老却笑了。他慢慢从上衣内袋掏出一个暗红色硬壳笔记本,封皮烫着模糊的德文“Klartext”,翻开第一页,是几行钢笔写的中文:“1974.10.22,柏林,西门子培训中心。德方讲师Hans Weber口述,翻译:沈一鸣。”
他把本子推到刘德章面前:“沈一鸣当年全程参与引进,这是他逐字记下的所有技术细节,包括那串校验码的递推公式。至于编程器……”他看向陆怀民,“玮镛,三号厂房地下室,那台闲置的HP逻辑分析仪,还能用吗?”
“能!”陆怀民脱口而出,“去年刚校准过!”
“好。”宋老终于转向刘德章,目光如古井深潭,“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把这台克努特磨床,作为你本科毕业设计的课题?”
刘德章没看陆怀民,也没看宋老。他盯着笔记本封面上那行德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梧桐叶影又移动了一寸。
然后,他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像一块钢板落进深水,无声,却激起暗涌。
宋老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茶喝尽,才缓缓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毕业设计挂清华精仪系,导师是我和玮镛联合指导。科小那边,我亲自去说。设备、场地、资料,清华全力保障。唯一的条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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