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声长号传来时,辛从实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面前是差不多一万多人在不足四里地内密集地厮杀着,耳边除了叫喊,便是刀槊磕碰的杂响。
直到第二声、第三声长号先后从北面响起,身旁的旗手也才...
赵文忠退后三步,抬手时臂甲与护腕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他未再开口,只将马槊往青石地上一顿,槊尾震起几星碎石。高翰文立刻解下号角,仰头吹响——不是长鸣,而是三短一长,如鹰唳裂空。
院墙之上,弓手齐齐搭箭;屋顶瓦脊后,明军弩手已将绞盘拉满;东西两面长厩顶上,持火把的士卒蹲伏不动,火苗被风压得贴着铁杆舔舐。南门正前方,两排盾阵缓缓前推,每面厚木大盾后都蹲着一名持钩镰的刀手,盾沿距地面仅半尺,专为勾马腿而设。
“放箭!”高翰文嘶声吼出。
霎时间,千余支羽箭自四面腾空而起,如乌云压顶,黑压压盖向院内。箭雨落处,马厩顶上弓手刚探出身,便被三支连珠箭钉在檐口;东墙垛口后一名河东兵刚举盾,箭簇已从盾缘缝隙斜贯入喉,他身子一仰,竟被钉死在墙砖缝里,双足还悬在垛口外晃荡。
周德威立于院中空场中央,未躲,亦未令部下藏身。他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目光扫过身边尚存的二百七十余人——有人缺了左耳,有人断指裹布,更多人甲叶残破、兜鍪歪斜,可每双眼睛都盯着他,像野狼盯住头狼。
“弓手退下,刀斧手上前。”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箭啸,“把槽木全拆了,堵北屋窗!”
话音未落,三名牙兵已撞开北侧砖房木门,挥斧劈向横梁。木屑纷飞中,整扇窗棂轰然倒落,露出黑洞洞的窗洞。随即六条汉子扛来三根粗逾碗口的榆木槽,横卡在窗框内,又用断矛楔紧。薛诚躺在门板上嘶喊:“留一扇!留一扇透风!”周德威却摇头:“风进得来,箭也进得来。”
此时南门已被撞得嗡嗡震颤,门轴铁环崩开一道裂纹,灰尘簌簌而下。门外忽有明军士卒嘶喊:“赵太保有令!若周帅愿缚手出降,即刻撤围,伤者尽送医护营,薛使君由宋医师亲诊!”
院内一阵死寂。
薛诚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朝地上啐道:“放屁!我这腿若还能活,早自己爬出去了!”他挣扎着要坐起,却被两名牙兵按住肩膀。周德威俯身,解下自己腰间皮囊,倒出最后三枚铜钱,塞进薛诚手里:“你替我数着——等数到第三枚,我就带你走。”
薛诚愣住,随即咧嘴笑开,血顺着嘴角淌进胡茬:“大帅……您这是哄娃娃呢?”
周德威没答,只直起身,从身旁武士手中接过一面新漆的周字旗。旗面尚未干透,墨迹在风里微微晕染。他亲手将旗杆插进院中青砖缝,旗面迎风展开,猎猎作响。
就在此刻,南门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开,而是从内炸开——门后堆叠的辎车被火油浸透,引信燃至尽头,轰隆一声巨响,整扇门连同半截门楼塌作火海!灼浪翻卷,浓烟裹着火星扑向门外盾阵,前排盾手被掀翻在地,钩镰手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火光映照下,周德威提刀跃上倒塌的门楼残垣。他黑甲已被烟熏成灰褐,顿项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颈侧跳动的青筋。他左手执旗杆,右手横刀,刀尖斜指东南角小门:“此门未封,尔等若想活,现在走!”
无人动。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兵忽然解下腰带,将断刃绑在右臂上,拖着瘸腿走到周德威脚边:“大帅,我阿兄说,周家军里没有逃兵。”他仰起脸,脸上还沾着炭灰,“您让我守这儿,我就守这儿。”
周德威低头看他,忽然伸手摘下自己兜鍪,扣在少年头上。那兜鍪太大,遮住了少年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骇人的眼睛。
“好。”周德威转身,望向北屋窗洞,“点火。”
火把掷入窗内。干草与松脂瞬间爆燃,烈焰冲天而起,火舌卷着浓烟从窗洞喷涌而出,直扑屋顶。原来北屋内早已堆满浸油干柴,只待此刻引燃!火势借风势蔓延,眨眼吞没半座砖房,热浪扭曲了空气,连院外明军都不得不后撤十步。
赵文忠瞳孔骤缩:“他在烧自己的退路!”
高翰文急道:“大太保,火势一起,院内必成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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