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弘信最先发现的,是程公佐后方那片忽然扬起的尘土。
他方才一直在看南面的步军,听完军使禀报,又命人把软凳往前搬了几步。
两只脚肿得不能放平,他只能坐着,将脚跟抵在一块包着毡子的木头上。...
赵文忠左肩的血已浸透三层裹布,布条边缘渗出暗红,在枣红马颈侧拖出一道蜿蜒湿痕。他咬着牙关,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让半声闷哼漏出唇缝。马槊横在鞍前,槊尖垂地,拖出细碎火星——那是铁刃刮过青石路面的声音,也是他强行压住颤抖的右臂在发号施令时,槊杆与甲胄摩擦的嘶鸣。
身后七百余骑蹄声如雷,踏得整条横街簌簌震颤。屋瓦抖落灰土,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连巷口几只野狗都夹尾钻进墙根,再不敢吠一声。冯弘铎率两百骑已抢先奔向北门,只留下一骑飞驰折返,马背上那人甲叶歪斜,兜鍪裂开一道斜痕,却仍高举令旗:“北门闭!冯将军已夺楼台,吊桥绞索尽断,瓮城内外明军已合围!”
赵文忠听见这话,嘴角一扯,不是笑,是疼出来的抽搐。可那抽搐转瞬化作一声短促呼哨,右手猛地攥紧槊杆,勒马回身,马蹄腾空扬起尘烟:“传我将令——不留俘,不收降,见黑袍者,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他已纵马冲出。身后骑士齐声应诺,声浪撕开浓烟弥漫的街市,惊起一群栖在开元寺钟楼顶的乌鸦,扑棱棱掠过灰蒙蒙的天光。
东街方向,火势已漫过军仓东院墙头。浓烟翻卷如墨蛟,裹着焦糊与血腥味直冲云霄。周德威率数十骑冲入火线,马蹄踏碎泼洒满地的灯油,火焰随风扑来,舔舐战马鬃毛,发出“嗤嗤”轻响。一名牙兵兜鍪被火燎着,他竟不扑打,只用左手按住头顶,右手死死攥着缰绳,任那火苗窜上额角,灼得皮肉滋滋作响,依旧咬牙挺直腰背,随主将向前。
赵文忠看得真切。他不再吼叫,只将马槊横举至眉前,槊尖遥指那面在烟焰中猎猎招展的“周”字大旗。他身后,高翰文已解下背后铁骨朵,单手抡圆,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朝天,映着火光,寒如霜刃。其余骑士亦纷纷弃弓取近战之器,有人拆下盾牌边缘铁刺,有人拔出马鞍侧悬挂的斩马刀,刀鞘尽数抛于道旁,青石路上霎时堆起一片乌沉沉的铁器残骸。
两支骑队相距不过三百步。
周德威忽而勒缰。枣骝马人立而起,长嘶破空。他抬手摘下兜鍪,露出一张刚毅如铁铸的脸,眉骨高耸,颧骨深陷,左颊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至下颌,此刻被烟火熏得发黑。他未回头,却低声道:“薛诚若死,我周德威提头去见李克用。”
话音落,他猛然挥槊,槊尖划出一道黑弧,直指追兵:“今日不走北门,不归晋阳,便在此地,教这大明新军晓得——何谓河东虎贲!”
“吼——!”
数十名牙骑齐声怒啸,声震屋瓦。他们竟不减速,反催坐骑加速,迎着明军铁流撞来!
赵文忠瞳孔骤缩。他早知周德威悍勇,却未料其竟能于绝境之中,以残部反冲,更以己身为饵,逼他不得不接这一战——若避,则周德威可借火势掩护,折向南巷脱身;若迎,则必是一场贴身死斗,胜负只在呼吸之间。
他没有半分犹豫。
“列楔阵!”赵文忠嘶声喝令,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击,“前五十骑,槊锋向下!”
明军骑士闻令即变。最前排五十骑俯身压鞍,长槊斜指地面,槊尖擦着青石街面拖行,火星迸溅如雨。后队则迅速收拢,左右两翼如雁翅般张开,中间留出狭窄通道,恰容周德威所率十余骑直贯而入——这是以阵为牢,诱敌深入,再以两翼合围,绞杀于中。
两股铁流终于对撞。
第一声金铁交鸣炸开时,整条街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周德威马槊挑开当面三杆长槊,槊尖顺势一旋,竟将其中一杆绞断,断槊余势未消,斜飞而出,正中右侧明军骑士面门,那人仰面栽落,头盔崩裂,脑浆混着血溅上白墙。
可就在他槊势将尽、换力未生之际,左侧三柄斩马刀已劈至颈侧!
周德威不闪不避,左手团牌猛抬,硬接一刀,牌面凹陷,刀锋却卡在牌缘铁箍里。他右臂一震,马槊横扫,砸中第二人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第三刀劈来,他竟弃槊,单手探出,五指如钩,生生攥住刀背,反手一拧——刀柄倒转,刀尖直捅持刀者小腹!
那人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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