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没推。”他嗓音陡然变钝,像生锈的锯子拉过木头,“是她自己跳进去的。她说……钥匙只有沉进水泥,才能长成树根,扎进香江地脉里。”
覃凤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宋二平静无波的脸,又落回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所以钥匙不是一把,是五把?美凤那一把,是水泥里的钢筋;教授那一把,是解剖刀;宝珠那一把,是账本密码;哑巴王那一把……是他的舌头;而您帕尼叔这一把——”她顿了顿,弯腰拾起那副老花镜,镜腿紫光灯还亮着微弱蓝光,“是您这双看透所有人的老眼。”
帕尼没否认。他慢慢从裤兜掏出一个黄铜怀表,表盖弹开,里面没有表盘,只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五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太平山顶观景台,背景是维港夜景,霓虹灯牌拼出“希望集团”四个繁体字。照片右下角用钢笔写着日期:1998.07.01——回归翌日。
“那天我们喝的也是女儿红。”帕尼用拇指摩挲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阿聪说,香江的水太咸,得用二十年陈酿压一压腥气。”
宋二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第三杯。酒液倒入杯中时,他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疤痕,形状像半枚残缺的月亮。“阿聪还说了什么?”
“他说……”帕尼的目光越过宋二肩膀,落在包厢门楣上方那块褪色金匾上——“天龙阁”三个字的“龙”字缺了最后一捺,断口整齐如刀切,“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人手里,而在人心里。谁先相信自己能当神,谁就先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话音未落,包厢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覃强猛地横跨一步挡在门前,手已按上腰间枪套。门被推开一条缝,不是覃家马仔,是个穿灰布衫的老伯,拎着两只铝制饭盒,盒盖缝隙里渗出热腾腾的白气。
“打边炉送来了。”老伯声音苍老,却稳如磐石,“池小姐说,牛肉涮三秒最嫩,虾滑要等汤沸三次才下锅。”
覃凤瞳孔骤缩——池梦鋮?!她刚才打了个喷嚏,此刻竟真出现在打边炉店?可这间包厢在九楼,打边炉店在二楼,中间隔了七层楼,连消防通道都被覃家兄弟堵死了!
老伯掀开饭盒盖,白雾弥漫中,两片薄如蝉翼的牛肉正微微卷曲,肉纹间渗出粉红色血丝,分明是刚从活牛身上片下的鲜肉。他抬头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如扇:“池小姐还说,帕尼叔要是觉得三百万美刀不够,她这儿还有六百万英镑的支票本,随时可以签。”
帕尼盯着那两片牛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摸出一方素白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中央赫然印着三枚清晰指印——指腹纹路里嵌着细密银粉,在灯光下泛着幽微冷光,正是北朝鲜印钞厂专用防伪颜料。
宋二终于放下酒杯。他凝视帕尼手帕上的指印,良久,缓缓道:“原来如此。你不是二五仔,你是双面钉。条子们通缉的‘阿叔’是你,可真正给条子递情报的,是池梦鋮。”
老伯没否认,只将饭盒轻轻放在桌角,铝盒底与紫檀木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叮”。
“池小姐没来。”他忽然改口,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变得清亮如少女,“我只是她的传声筒。她说……”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三人,“美凤的水泥里,浇进了第一把钥匙;教授的解剖刀上,刻着第二把钥匙;宝珠的账本密码,是第三把钥匙;哑巴王的舌头割下来那天,第四把钥匙就铸成了铜铃;而帕尼叔的老花镜——”他指向覃凤手中那副眼镜,“镜片镀膜里,藏着第五把钥匙的母版。五把钥匙合拢,才能打开海家金库最底层的保险柜。里面不是钱,是过去二十年,所有港府高层与黑金交易的原始录音带。”
包厢内温度仿佛骤降十度。空调嗡鸣声消失了,只剩下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
帕尼颓然坐回椅子,老花镜从覃凤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镜片朝下,紫光灯映出地板纤维的扭曲影子。“原来……她全都知道。”
“她当然知道。”老伯微笑,“因为当年提议建‘希望集团’的,就是她父亲。而第一个把条子拉下水的,也是她祖父。池家三代人,用香江的咸水养鱼,用港府的规矩织网,用江湖的刀锋剔骨——你们争的不是钱,是池家早就写好的剧本。”
宋二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维港灯火如星河倾泻,一艘游轮正缓缓驶过中环码头,船身霓虹灯管拼出“永恒号”三个字,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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