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朱门之前,马上的红衣小将淡然开口,仿佛在说常事。
朱慈烺说完才反应过来,瞧了眼方枝儿的脸色。
好像不佳。
毕竟他要用感情操控她嘛,当面ntr还是不好,于是他思忖一...
“发行宝钞?”
李来亨喉结一滚,下意识攥紧了袖口——那动作极小,却像被火燎了似的猛然缩回手,指节泛白。他垂眼盯着青砖地缝里钻出的一茎枯草,半晌没抬头。
方枝儿没催。她端起茶盏,指尖在粗陶釉面缓缓摩挲,目光却斜斜扫过朱慈烺搁在案角的那叠账册。封皮上墨迹未干,“外行厂赃款审计总录·卷壹”十二字压得纸页微凹。她记得昨夜灯下翻到第三十七页时,一笔从扬州盐商张万昌宅中起获的“窖银三千两”,底下批注却是:“实为崇祯十三年宝钞兑换券存根,票面贰万贯,折银三千两,兑率一比一又五成。”
——原来宝钞没死,只是沉了。
不是烂在库里,是沉在民间。
不是废纸,是沉船。
她放下茶盏,青瓷底磕在紫檀托盘上,一声轻响,如石投深潭。
“李将军可知道,去年冬月,瓜州大营发军粮,三万石糙米,折价以宝钞支给。士兵初时欢喜,及至扬州城内换粮,铺户拒收,反斥其‘鬼票’。有士卒持钞赴税课司兑银,吏员笑曰:‘此钞自洪武八年印起,至今已历二百四十六载,尔等当拿去孝陵陪葬,莫来扰官。’”
李来亨耳根一热,抬眼撞上方枝儿眸子——那里面没有讥诮,没有训斥,只有一片幽暗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可他们不知,”她声音低下去,像拂过碑面的风,“这‘鬼票’底下压着的,是太祖爷亲手画的田亩图、是《大明会典》里钉进骨髓的‘钞法十诫’、是永乐朝户部尚书夏原吉跪在奉天殿外雪地里,捧着冻僵的手抄录的《宝钞通则》全文……”
朱慈烺忽然开口:“夏原吉抄完,左手五个指头全断了。”
方枝儿颔首:“断指为墨,血书为印。”
李来亨喉头哽住,想说“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却见朱慈烺已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冬阳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尘翻涌如金砂。他背对二人,肩线绷得极直,仿佛正扛着整座坍塌的国库。
“我查过,”朱慈烺声音沉缓,像钝刀刮过青石,“洪武八年初行宝钞,禁用金银铜钱,以钞代币。十年后,因民间私铸劣钞、官吏滥发无度,太祖爷下诏:凡私印钞者,族诛;凡滥发钞引超定额一成者,剥皮实草;凡拒收宝钞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他顿了顿,手指在窗棂上划出一道浅痕:“可到了永乐十九年,户部奏请‘钞法不行’,仁宗即位不过十月,便开金银铜钱并行之禁。宣德三年,宝钞市价跌至官定之千分之一。成化九年,南京户科给事中奏称:‘市肆之间,钞积如山,无人问津,乞令焚毁,以绝民惑。’——焚了。烧了整整七日,火光映红秦淮河,灰烬飘落江南贡院,考官们踩着黑雪批卷。”
窗外寒鸦掠过,翅尖搅碎一缕阳光。
方枝儿接道:“可没人告诉百姓,那灰烬里飘着的,是洪武二十四年户部造钞局匠人刻的‘贞’字暗记——‘贞’者,坚贞不渝也。更没人说,嘉靖六年山东饥荒,登州卫所仍以宝钞发饷,老兵持钞购米,店主收下后当夜便熔了钞版上的铜字,铸成三枚铜钱,买了半斗陈粟。”
李来亨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那……那张万昌宅中起获的兑换券……”
“正是嘉靖二十七年山东都转运盐使司签发。”方枝儿指尖点向账册某处,“兑期三十年,凭券可于任意盐引批验所兑银。张万昌祖父是运盐船工,临终前把这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儿子怀里,说‘这是咱家的铁券’。他儿子藏进祖坟砖缝,他孙子贴身缝在棉袄夹层,传到张万昌手上,已泛黄脆裂,墨迹洇开如泪痕。”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针:“可你知道吗?这张券,至今有效。”
屋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游丝摆轮的微响——滴、嗒、滴、嗒。
朱慈烺转过身,脸上再无半分戏谑,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所以方姑娘要重发宝钞,并非复古,而是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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