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在中科院资料室翻《1975年全国工业产品目录》时,曾记下一行小字:“永久牌自行车六六型,因制动系统设计缺陷,于七三年起逐步召回改造……”
“林卫东,”李默文忽然问,“你修车时,见过车架内侧的钢印吗?”
青年愣住,随即恍然:“哦!您说那个啊!洪老师特意让我拓下来过——066-0327,底下还压着个小齿轮标志。”他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纸片,“喏,我拓的。”
李默文接过纸片,指尖抚过“0327”四个数字。七三年召回改造的066型永久车,编号0327恰好是第一批返厂批次。而褚建国送来的仪表厂资料里,有份七四年设备更新记录写着:“采购永久牌066型自行车三十辆,用于厂区通勤及仪器运输……”
他慢慢把纸片叠好,塞进帆布包夹层。
“谢了。”李默文拍了拍林卫东肩膀,“改天请你吃蝴蝶酥。”
“那敢情好!”青年笑着推车要走,忽又转身,“对了李哥,昨儿我在修理厂听见个事儿——机械工业部刚下了个通知,说所有带‘066’编号的自行车配件,从下月起全部停供。咱们厂库存只剩两百套闸皮,还是七二年攒下的老货。”
李默文没说话,只朝他点点头。目送那抹绿色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发觉掌心已沁出薄汗。徐子熙默默递来一方蓝格子手帕,上面绣着歪斜的“熙”字。
“你又想到什么了?”她声音很轻。
“褚建国的厂子,”李默文望着远处仪表厂方向升起的淡青色烟气,“去年给教育局供了三百台万用电校正仪,其中二百台配的是永久066型自行车支架。”
徐子熙眨眨眼:“所以?”
“所以当这批支架的闸皮磨损完,”李默文接过手帕擦了擦手,“褚厂长要么停产,要么——得求着机械工业部特批配件,或者……”
他没说完。但徐子熙懂了。她忽然把苹果派掰成两半,把大的塞进他手里:“吃吧。想太多容易胃疼。”
两人坐在宿舍楼台阶上吃点心。阳光把徐子熙的睫毛染成金色,她说话时下巴沾了点奶油:“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愁。你不是怕事情办不成,是怕办得太顺——顺得让某些人睡不着觉。”
李默文怔住。
“林校长昨天找我谈话。”她舔掉指尖的糖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说我写的那份《农村生产责任制实践初探》,被社科院经济所的人要走了。但要求我删掉第七页第三段,就是写‘社员私下换工互助’那段。”
李默文喉结动了动:“你删了?”
“没删。”徐子熙晃着小腿,银杏叶落在她膝头,“我加了注释:引自1962年中央《关于改变农村人民公社基本核算单位问题的指示》第十四条。”
李默文忽然笑了。他笑起来时眼角有极淡的纹路,像宣纸上洇开的墨痕。
“你比我想的胆子还大。”
“不。”她把最后一口奶油卷喂进嘴里,含糊道,“是比你更信规矩。”
这话像把钥匙,猝然旋开了李默文心里某个锈蚀的锁孔。他想起朱局长问的第二个问题——“产出的仪器属于国家统配物资还是计划外自销产品”,想起自己引述的《科研单位试制新产品管理暂行办法》,想起林卫东说的“闸皮停供”……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出完整的图景:政策缝隙从来不是漏洞,而是留给守矩者攀登的岩缝。
“小五,”他忽然叫她小名,“如果让你写一篇关于‘规矩’的文章,你会怎么起笔?”
徐子熙歪头看他,忽然从蓝布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先吃饱。我姨妈说,广府人信一句话——‘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活人得按死规矩走路,才能走到活路上’。”
她剥开油纸,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陈皮梅,果肉紧实,泛着温润光泽。李默文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初尝极酸,继而回甘,最后舌尖泛起悠长的辛香。
就在这时,远处广播喇叭又响了,这次是急促的短音:“紧急通知!全体师生请注意!明日九时,校礼堂召开‘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专题研讨会’,特邀中科院严副院长、社科院王璞教授、教育部政策研究室崔瑞世同志出席……特别提醒,本次会议将现场评审学生提交的实践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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