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推了半寸。
马克思俯身,指尖触到塑料冰凉的棱角,取起,揣进裤兜。动作很轻,却像扣上了某枚齿轮的最后一齿。
“谢了。”他说。
严老这时才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掠过马克思腕上那块表,又落回朱局长脸上:“大朱,你回去把计划局的‘技术改造专项’预算单拎出来,单独列一项,名目就叫‘北疆慰问暨基层技术支援’——钱从‘科研应急调剂金’里走,回头我签字。”
朱局长霍然起身,挺直腰背,竟微微颔首:“是!严老!”
马克思转身欲走,手已搭上门把,忽听身后张红清了清嗓子:“那个……马克思!”
他侧过脸。
张红把那份调研报告往前递了递,纸页边缘已被她无意识捏出数道折痕:“你刚说……要改得内敛点儿?”
马克思没接,只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写得歪斜却用力的标题上——《把自主权还给种地的人》。
他伸出手,在标题下方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小字:
“先把种子发下去,再教人怎么选种、怎么留苗、怎么防虫——地不会自己长粮,但人,得先信自己能种出好粮。”
张红怔住,盯着那行字,笔迹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忙低头假装整理稿纸,耳根却悄悄红了。
马克思没再多言,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泼洒,他迎着光快步下楼,帆布包在身后轻晃,军用水壶磕在铁皮暖水瓶上,发出沉闷又踏实的“咚”一声。
刚出中科院大门,一辆二八杠自行车“吱呀”刹在他脚边。骑车的是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袖口磨得发亮,左胸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一支笔帽掉了,露出半截蓝墨水渍。
“李同学!”那人跳下车,喘着气,额角沁汗,“可算追上你了!褚厂长让我捎这个给你!”
他递来一个牛皮纸包,四角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马克思接过,纸包微沉,还带着人体温:“啥?”
“厂里老技师们合计的——”那人抹了把汗,咧嘴一笑,“他们说,光送图纸不送心,不算真帮衬。这是电阻箱的核心部件图纸复刻版,全是手绘,放大三倍,关键尺寸标了红圈,还加了注解……喏,这封信,是褚厂长写的。”
马克思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字迹粗犷如刀劈斧凿:
“小李同志:
图纸是老伙计们熬出来的血,不是墨水。
他们说,图纸画得再细,不如亲眼看看零件怎么咬合。
所以,下周二,厂里腾出一间恒温车间,只等你带中科院的人来。
你若不来,他们就蹲在车间门口抽旱烟,抽到你来为止。
——褚建国 二月二十日 晨”
马克思折好信,塞回信封,抬头问:“师傅,厂里……还有多少人信这个方案?”
那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自行车铃铛嗡嗡作响:“信?厂门口那棵老槐树都信!昨儿夜里,三车间王师傅把存了十年的茅台酒开了,就为敬这图纸上第一根刻度线!李同学,你不知道吧?咱们厂老会计,前天把存折本子拍在褚厂长桌上,说‘钱我垫,不够再借,就当入股’——人家闺女今年考大学,报的志愿全是仪表专业!”
马克思没笑,只把牛皮纸包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抱着一小团尚未点燃却已灼热的火种。
他翻身上车,蹬动脚踏。风灌进棉袄领口,冷而清冽。路过街角副食店,玻璃窗上贴着崭新的“爱国储蓄”宣传画,画中青年高举存单,笑容如朝阳。橱窗里,一只玻璃罐盛满琥珀色蜂蜜,标签写着“北疆蜜源”,底下一行小字:“慰问前线战士专供”。
他忽然想起昨夜图书馆熄灯后,徐子熙借着廊灯微光,用铅笔在《资本论》扉页空白处,悄悄画了一朵极小的花——花瓣五片,蕊心一点朱砂红。
他摸了摸腕上手表,秒针正稳稳跳过十二。
八点五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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