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角落里飞速核算、额头青筋暴起的账房,那几辆停在门外、车身印着“闽商长乐船坞”字样的铁皮重车,甚至二楼雅座竹帘后那几张失魂落魄的老脸。
四人并未走向主台,而是径直穿过攒动的人头,来到大厅东侧一面巨大的木制公告墙前。
墙上,已钉着一张尚未揭下的黄纸告示,墨迹犹新:
【上海特别市舶通商总局告谕:
即日起,征召通晓水文测绘、土木营造、蒸汽机械、铁路轨距之士子匠人,赴吴淞口外滩实地勘测。凡应募者,按日计薪,食宿全免,另设“首勘嘉奖”,凡率先完成深槽断面实测、淤沙流向标注、风暴潮汐记录者,赏银百两,并授“特区初级勘测吏”衔,享工部匠籍同等待遇。】
朱慈焕抬起右手,指尖在告示最末一行“首勘嘉奖”四字上轻轻叩了三下,动作不大,却像三记重锤,砸在四周悄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郑重其事地搁在公告墙下方一张空置的长条木案上。刀鞘黝黑,鲨鱼皮纹路清晰,刀柄末端,一枚小小铜牌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那是皇家军事学院第一期结业生的专属徽记,中央是一艘劈波斩浪的蒸汽战舰浮雕,舰艏劈开的浪花,正巧汇聚成一个“沪”字。
李定国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本硬壳册子——正是那卷震惊朝野的《请建商港并辟沪宁铁道宏略疏》的原始勘测笔记。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用炭笔勾勒出的黄浦江主槽剖面图,又指向公告墙旁悬挂的一幅崭新的、尚带着油墨气味的《吴淞口外滩初勘等深线草图》,两者线条严丝合缝,仿佛神祇亲手绘制。
郑森则默默从背后解下一个帆布挎包,从中取出四副黄铜镜筒——那是西山兵工厂最新试制的“精密经纬仪”,镜身上刻着“皇明崇祯二十年造”的铭文。他将四副仪器并排摆在木案上,阳光透过高窗,在黄铜镜筒表面投下冷冽而精确的光斑。
最后,田镇从挎包里取出四只密封严实的玻璃瓶。瓶内液体澄澈,却非清水,而是取自不同位置的江水样本:一瓶来自焦山暗沙附近,水色微浊,悬浮着细密泥沙;一瓶来自黄浦江主槽中心,清澈见底,水色呈幽深的青黛;第三瓶取自吴淞江入海口,略带咸腥;最后一瓶,则是两江交汇处激荡翻涌的浑浊水样,其中沉淀着肉眼可见的、细密如粉的黄色淤泥。四只瓶子,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最本真、最顽固、也最亟待驯服的脾性。
四人四物,刀、册、仪、瓶。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登高一呼。
可当朱慈焕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刚刚掷下百万银两的商贾、那些伏案疾书的账房、那些被汗水浸透后背的匠师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力量,如黄浦江涨潮时的巨浪,无声而磅礴地拍击在自己心口。
他没说“看,这是朕的宏图”,他只是把刀放在那里,把笔记摊在那里,把仪器摆在那里,把江水盛在那里。
他在说:这滩涂,这江水,这图纸,这未来,不是虚悬于庙堂之上的文字,而是你们刚刚用真金白银买下的、我朱慈焕和我的兄弟们,正用双脚丈量、用双眼审视、用双手触摸、用生命去征服的——真实大地。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随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汇票,大步朝着木案走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人群如被无形之手拨开的潮水,自动让出一条通道。有人俯身,屏息凝神,用颤抖的手指抚过那本硬壳笔记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批注;有人拿起一副经纬仪,对着窗外刺目的阳光,眯起一只眼,仔细校准着镜筒内十字丝的清晰度;更有人小心翼翼揭开玻璃瓶的软木塞,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泥土、咸涩与生命力的、属于长江与大海交界处的独特气息。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师,曾是龙江船厂的首席木作,此刻双手捧着那瓶来自焦山暗沙的浑浊江水,老泪纵横。他记得三十年前,他亲手打造的宝船,在同样的地方触礁沉没,船毁人亡。今日,他看见的不是泥沙,是堤坝的基石,是防波塘的根基,是未来万石巨舶安然进出的坦途。
松江徐氏的老账房挤到前面,一把抓住李定国的手腕,声音哽咽:“李公子!那图上标着的‘主槽北移趋势’,可是真的?若十年后主槽真如你所推演,向北偏移三里,我徐家这泊位……”
李定国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又抬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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