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毫米”旁边,画了个鲜红的圆圈,又在圆圈里重重写下两个字:
“准了。”
田招娣眼眶倏地一热。她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帆布包带子,可耳根却烧得通红。这时,吴长贵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伸手拿起搪瓷缸揭开盖子——酸梅汤上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陈皮,汤色澄澈,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光,像一汪流动的琥珀。
“这汤……”吴长贵啜饮一口,眯起眼,“比陈奶奶家的老鸭汤还开胃。”
话音未落,车间铁门被猛地推开。张七福气喘吁吁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珠,手里挥舞着一沓纸:“卫东!统计局刚传真来的数据!全国十六个机务段,有十二个在和平型机车上试过再燃烧室改造,失败率百分之百!唯一成功的是……”他声音陡然拔高,“是十年前,哈局退休的老技师刘守业!他当年改造的图纸,居然和你这份……”他颤抖着举起手中文件,纸页哗啦作响,“几乎一模一样!”
整个车间骤然寂静。唯有远处锅炉房传来的蒸汽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一头蛰伏多年的巨兽,在厚重铁壁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卫东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蒙着油污的玻璃。八月的风裹挟着铁锈与煤灰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院墙外,一株老槐树的枝桠伸展着,树影摇曳,在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光斑边缘,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麦壳艰难爬行,麦壳在光下泛着微弱的金芒。
他忽然想起昨夜伏案画图时,妞妞踮着脚趴在桌沿,小手蘸着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墨迹未干,被陈老太太轻轻擦去,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青痕,像一枚小小的胎记。
此刻,那点青痕仿佛还在指尖发烫。
“张七福。”陈卫东头也没回,“把刘守业老师傅的地址给我。”
“哈局家属院三号楼,四单元二零一。”张七福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卫东同志,您……”
“给他拍个电报。”陈卫东终于转过身,工装裤口袋里,酸梅汤的甜香与腌萝卜的酸冽缠绕升腾,混着铁锈与煤灰的味道,沉甸甸坠在舌尖,“就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大车紧绷的下颌,扫过陆师傅攥着笔记本微微发颤的手指,扫过田招娣眼中未干的水光,最后落在黄厂长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上。
“就说,我们找到回家的路了。”
车间顶棚的排气扇嗡嗡转动,搅动浑浊的空气。窗外,槐树影子被风推得更远了些,终于,轻轻覆盖住地上那只拖着麦壳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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