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什么堵住,只觉眼眶发热,忙低头盯着鸡蛋上褐色的斑点,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时西厢房门帘“哗啦”一掀,领弟儿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个搪瓷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嫩绿香菜叶。“傻柱哥!”她脆生生喊,“你篮子底下垫的稻草,漏了两根在我家窗台上!”傻柱挠挠头,嘿嘿笑:“嫂子见谅,回头给你家猪崽子多带把精饲料!”领弟儿啐他一口,眼角却弯成月牙,转身回屋时,盆里清水晃荡,映出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丁香耳钉——是去年腊月傻柱用三斤玉米面换来的。
日头渐渐西斜,金红色的光漫过四合院灰瓦,把影壁墙上那幅“忠厚传家久”的砖雕染成琥珀色。陈金蹲在枣树下,正用粉笔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算术题:5+7=?他掰着手指头数到十二,却见妞妞蹲在旁边,把三颗青杏排成一列,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妞妞……”陈土突然从背后跳出来,一把抢走中间那颗杏:“错啦!这个才是爸爸!”妞妞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都过来!”陈老太太忽然扬声,拐杖“咚”一声敲在青砖上。孩子们立刻围拢过去,连傻柱也放下竹篮凑近。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三块麦芽糖——琥珀色的糖块里嵌着几粒炒香的芝麻,糖纸背面还印着褪色的“北京糖果厂”字样。
“一人一块,”老太太把糖分给三个孩子,又将最后一小块掰成两半,塞进秦淮如手里,“淮如,含着,甜味儿能压住心里的苦水。”秦淮如怔怔看着掌心那半块糖,糖块在夕阳下透出蜜色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晚霞。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由远及近。陈卫东撩起门帘探头,见是王主任骑着辆二八式凤凰牌自行车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几本崭新的《幼儿教育法》教材。
“老根同志!”王主任跳下车,军绿色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刚开完会,特意绕道过来——”他笑容爽朗,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田秀兰身上,“托儿所扩建方案批下来了!下个月一号,秀兰同志正式调任保育组组长,工资按二级工人标准执行!”
空气凝滞了一瞬。田秀兰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面团上,留下一道浅浅印痕。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膝盖发软,下意识扶住门框。陈老爷子烟袋锅里的火星“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陈老太太的拐杖尖微微颤抖,而秦淮如悄悄松开攥紧的拳头,指甲印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王主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调令,郑重递给田秀兰。就在田秀兰伸手去接的刹那,西厢房窗台上那只搪瓷缸里的红枣“噗”一声彻底绽开,裂纹如蛛网蔓延,露出里面饱满殷红的果肉——像一颗终于破茧而出的心。
陈卫东默默上前一步,替母亲接过调令。纸张边缘还带着王主任掌心的温度,微微发潮。他低头看着红章下“北京市东城区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的字样,忽然想起今早路过景山公园时看见的一幕: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正在挖坑栽树,铁锹翻起黝黑湿润的泥土,新苗根须上还缠着晶莹的露珠。
院外,卖酸梅汤的挑夫收了摊,扁担两端空荡荡晃悠着,吆喝声渐行渐远:“玫瑰多来木樨多——酸梅汤解暑喽——”余音袅袅,融进暮色渐浓的胡同深处。晚风拂过枣树枝头,摇落几片嫩叶,打着旋儿飘向青砖地面,像几只迷途的蝶,终于找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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