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胖“啊”地一声,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秦大野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页背面,突然顿住——那里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几乎与纸纹融为一体:
【永康药房,2020年冬,买过三次叶酸。店员记得她总问‘能不能保胎’。】
永康。
不是“永……”。
是“永康药房”。
秦大野直起身,声音哑得厉害:“陈主任,三年前,周医生抢救的那个产妇……有没有可能,根本没跑?她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
陈主任没说话,只慢慢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晕在她银白的鬓角上跳了一下,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叩响。
护士探进头:“陈主任,孩子醒了。一直踢腿,嘴里哼哼,护士说……像在找人抱。”
范小胖已经冲了出去。
秦大野转身要追,陈主任却忽地伸手,按住他手腕。那手枯瘦,却沉得惊人。
“秦先生。”她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也有了重量,“你知道为什么周医生非要存脐带血吗?”
秦大野摇头。
“因为那晚,她偷偷采了产妇的静脉血。”陈主任声音轻得像耳语,“血型是AB型Rh阴性——熊猫血。全城匹配库,只有一份吻合记录。”
她停顿三秒,吐出那个名字:
“范小胖。2019年6月,你在西京大学附属医院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术前配血报告,至今还在她办公室抽屉里。”
秦大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范小胖冲进病房时,孩子正躺在小床上蹬着腿,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却睁得极大,黑葡萄似的,直直望向门口。听见动静,那双眼睛立刻转向她,瞳孔倏地放大,小嘴一瘪,没哭出声,只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湿漉漉的声响,像初春解冻的小溪,怯生生淌过石缝。
范小胖扑到床边,忘了消毒,忘了规矩,双手隔着薄被,小心翼翼覆在孩子起伏的胸口上。她能感觉到那小小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韧,像一面被春雨敲打的小鼓。
孩子忽然抬起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软软地,搭在她手背上。
就这一下。
范小胖的眼泪终于砸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孩子手背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圆。
她没擦,只是把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
秦大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陈主任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A5纸,目光静静落在病房里——落在范小胖颤抖的肩头,落在孩子搭在她手背上的小手上,落在那截露在襁褓外、带着褐色胎记的、细细的脚踝上。
走廊顶灯忽然滋啦一闪。
光影晃动中,秦大野看见陈主任抬手,轻轻摘下眼镜。镜片后,她右眼下方,赫然有一颗米粒大的褐色痣,位置……竟与孩子脚踝上的胎记,分毫不差。
他喉咙发紧,想说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主任却笑了。那笑很淡,像雾散开时露出的山脊,苍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轮廓。
“秦先生。”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冷光一闪,“剧本里,福佳艺最后收养了丢丢。现实里,有些因果,比剧本更早写下开头。”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病房深处,声音轻得像一句祷告:
“现在,该写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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