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用煤渣砌隔热墙,说这样恒温效果比空调还好。”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陆怀放在膝上的左手,“您左手虎口有薄茧,不是握笔留下的。是拧扳手,还是调千分尺?”
陆怀没答,只将通讯录翻回正面,指甲在“埃里希·克劳斯”名字上轻轻一划:“他当年设计的液压反馈环路,现在还在西门子XG系列磨床上跑着。”
“对。”马丁点头,“所以当西门子今年初把整条XG产线升级计划外包给美国公司时,埃里希把最后一份设计图复印件寄给了您——就夹在您来德国第一天领的实验服口袋里。您当时以为是清洁工塞错的。”
陆怀呼吸一顿。他想起抵达亚琛那天,实验室助理递来崭新白大褂时,口袋里确实有张折痕很深的A4纸,上面是手绘的液压阀芯剖面图,右下角用红笔写着“压力波动补偿冗余方案(1972)”。他当时只当是旧资料,随手夹进笔记本,后来忙于调试设备,再没打开过。
“他们没联系我。”陆怀声音低哑。
“因为他们不敢。”马丁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月光瞬间漫溢进来,照见窗外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枝杈间悬着几颗冻僵的果实,像凝固的琥珀。“西门子安全部门有份‘灰色名单’,记录所有曾接触过核心工艺的离职人员。一旦有人和东德、波兰或中国学者单独会面超过四十分钟,名单就会更新。”他转身,月光在他镜片上划出一道细亮的弧,“但您不一样。您是中国来的博士生,签证类型是‘学术交流’,理论上只能接触公开论文和实验室演示设备。所以——”他朝陆怀伸出手,掌心向上,“如果您愿意去汉诺威看看那位锅炉房里的老工程师,他或许能给您讲讲,为什么1972年的液压反馈环路,比西门子最新采购的美国软件更抗油污。”
客厅方向传来英格丽特清脆的招呼声:“马丁!路先生!汤要凉啦!”
马丁没动,仍维持着伸手姿势。陆怀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无名指根部有道浅白旧疤,像被高温金属烫过。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西门子总部档案室看到的泛黄胶片:1968年亚琛工大毕业典礼,少年马丁穿着不合身的燕麦色西装,站在台下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台上的赫尔曼·奥斯特教授。而教授身旁,年轻版的埃里希·克劳斯正把一枚齿轮模型塞进毕业生手中——那枚齿轮的齿距参数,此刻正印在IBM 5150主机板散热片的蚀刻纹路上。
陆怀伸出手,轻轻搭在马丁掌心。
没有用力相握,只是让指尖感受对方皮肤下绷紧的肌腱。就像校准两台不同产线的伺服电机,先测相位差,再同步频率。
“明天下午三点。”陆怀说,“我实验室有个液压试验台需要校准数据。如果埃里希先生方便,我可以带便携式激光干涉仪过去——西门子刚配的新设备,还没在正式报告里登记。”
马丁笑了。这次笑纹很深,一直蔓延到眼角细纹里:“那得先问问他锅炉房的煤渣墙够不够厚。”他收回手,从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陆怀手里,“这是他昨天托人捎来的。说您若真想看实物,得先明白‘为什么老式液压系统反而更耐脏’。”
陆怀拆开信封。里面是张十六开图纸,铅笔勾勒着液压缸体横截面,但所有标准密封圈位置都被涂黑,取而代之的是几处细密的波浪线纹路。图纸空白处写着两行小字:“1967年鲁尔区钢厂实习笔记。油泥在波纹槽里形成动态密封膜,比橡胶圈寿命长三倍。——E.K.”
“您父亲知道这事吗?”陆怀问。
马丁摇头:“赫尔曼教授只关心实验室里的真空度和光谱纯度。他认为车间里的油渍和煤灰,属于‘非理想环境变量’。”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有时候,变量才是真实世界本身。”
两人回到餐厅时,餐桌上已摆好三只白瓷盘:土豆沙拉泛着淡青,烤鸡腿表皮酥脆泛金,旁边堆着小山似的酸菜。英格丽特正往陆怀盘里夹菜,银叉尖挑起一片琥珀色洋葱:“路先生尝尝这个,马丁小时候总偷吃酸菜坛子最上层的,结果拉肚子躺了三天。”
“妈!”马丁笑着抗议,却顺手把陆怀盘里快溢出的酸菜拨走一半,“他胃不好,别给他太多。”
奥斯特教授用烟斗柄点了点马丁面前的玻璃杯:“你杯子里的苹果酒,温度刚好适合配酸菜。而路先生的柠檬水——”他转向陆怀,“按中国习惯,饭前喝。”
陆怀端起杯子。柠檬水澄澈微凉,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甘草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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