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墨迹未干。
“我确认。”施密特博士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切开黄油,“这份报告第十七条明确记载:‘该方法颠覆传统补偿逻辑,构成原理级创新。’”
冯·布劳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精光一闪。“那么,”他重新铺开一份崭新报价函,“西门子调整初始报价——三百二十万马克。这是董事会授权的最高限额,包含全领域专利买断权,覆盖光学/磁学/电容式栅尺及未来十年内衍生应用。”
施密特教授没接报价函。他转向路远州:“路博士,按合同,您享有百分之七十收益。三百二十万的百分之七十,是二百二十一万马克。按当前汇率,折合人民币约……”他稍作心算,“一百八十万。这足够您在沈阳买下整栋机床厂职工宿舍楼,或者在北京中关村注册一家公司,买下两台进口五轴加工中心。”
路远州终于伸手,接过那份新报价函。他没看数字,指尖划过纸页右下角西门子火漆印章的凸起纹路,忽然问:“冯·布劳恩博士,SINUMERIK 840C的量产时间表,是不是定在明年三月十五日?”
冯·布劳恩一怔:“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WZL服务器日志里查到,你们数控部门上周下载了840C的机械结构CAD模型,版本号840C-Alpha3.7,修改时间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十七点四十二分——刚好是你们评估团抵达亚琛前两小时。”路远州翻过报价函,露出背面空白处,拿起会议桌上一支蓝色签字笔,笔尖悬停,“如果西门子希望提前两周量产,我需要额外条款。”
“什么条款?”
“第一,技术文档中文版同步交付。第二,允许我以个人名义,在中国境内申请该专利的同族专利。第三——”他笔尖落下,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德文,“西门子向中国国家计委提供书面承诺:未来五年,向中国高校捐赠不少于五十套SINUMERIK教育版开发套件,且不附加任何商业捆绑条款。”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奥斯特教授猛地坐直,马赫博士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冯·布劳恩盯着那行字,足足十秒没眨眼。窗外雪势渐猛,一片鹅毛撞在玻璃上,碎成无数晶莹粉末。
“您这是在把商业谈判变成政治谈判。”冯·布劳恩声音低沉。
“不。”路远州笔尖未停,继续书写,“这是在履行一个中国工程师的义务——我的导师,沈阳机床厂总工周秉义,1962年在莱比锡见过西门子第一代数控柜。他回国时行李箱里装着三本德文手册,油印纸页被汗水浸得发软。他教我画的第一张电路图,用的是粉笔头和水泥地。现在,我站在亚琛,用西门子的设备做出能反哺中国的专利。”他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直视冯·布劳恩,“您签不签?”
冯·布劳恩没答。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仔细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擦完后,他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路博士,您知道西门子在中国最大的竞争对手是谁吗?”
“上海电气。”路远州答得极快。
“错。”冯·布劳恩嘴角微扬,“是您自己。三年后,当您带着这套技术回国建厂,西门子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会缩水百分之三点七——这个数字,是我们市场部三个月前做的沙盘推演。”
路远州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冰裂纹瓷器上一道细痕。“所以您更该签。”他把签字笔推回会议桌中央,“因为您买的不是一项专利,是未来十年中国数控产业的加速器。而西门子,永远比别人多看清一步。”
冯·布劳恩深深吸了口气。他忽然起身,绕过长桌,径直走到路远州面前。在所有人惊愕注视下,他解下自己胸前那枚银质齿轮徽章,轻轻按在路远州手背上。
“这枚徽章,”他说,“刻着西门子最老的专利号。今天,它见证一个新专利的诞生——不是西门子的专利,是人类的专利。”他转向施密特,“所长,我请求西门子董事会追加授权:将原定三百二十万马克中的五十万,转为专项基金,用于支持路博士在中国建立‘光栅误差补偿联合实验室’。资金由西门子直接拨付至中国教育部账户,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施密特教授缓缓点头,眼角皱纹舒展如春水:“那么,WZL同意该报价。但附加一条:路博士的署名权,必须出现在西门子所有相关技术文档首页,字体不得小于正文。”
“成交。”冯·布劳恩伸出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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