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维邦挂断电话后,便匆匆收拾了公文包,又去档案室调取了路远州的全部在册资料。
他夹着档案袋快步下楼,使馆司机班的一个司机老周已经开了一辆车候在了门口。
“刘秘书,这么晚了还出差?”老周...
林国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哐当”一磕,茶水晃出半圈褐色涟漪,浸湿了摊开的《人民日报》一角。他盯着头版右下角那行铅字:“教育部正式宣布:1977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将于12月10日、11日举行。”指尖在“恢复高考”四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粗粝的茧子蹭得纸面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可这哪是桑叶?这是压了十年、锈蚀发脆的铁闸,突然被一道电光劈开,轰然坠地。
窗外,十一月的风卷着枯槐叶撞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屋内煤炉正旺,铝壶嘴嘶嘶喷着白气,水将沸未沸的声响,混着隔壁王婶家收音机里断续飘来的样板戏唱段,嗡嗡地浮在空气里。林国栋没去关窗,任那冷风钻进来,拂过他额角新添的几道细纹,也拂过桌上那本翻烂了边的《高中物理复习提纲》——封面用牛皮纸包得严实,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蓝墨水批注,有些地方墨迹洇开,晕成一片深蓝,像陈年旧伤结的痂。
他伸手去够墙角那只褪色的绿帆布挎包,拉链卡住了,反复拽了三次才“嗤啦”一声拉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支磨秃了笔尖的英雄牌钢笔,笔帽内侧刻着“赠国栋同学 一九六六年六月 校团委会”;还有一张泛黄的硬纸片,是当年县一中毕业证的存根联,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浓黑,眼神亮得能映出人影。林国栋把它抽出来,对着炉火端详。火苗跃动,照见照片上那双眼睛,也照见他自己此刻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不是狂喜,倒像一块沉在深潭底的石头,被骤然激荡的水流冲得微微松动,露出底下暗青色的棱角。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母亲端着碗热腾腾的葱油面进来,青花瓷碗沿上还沾着几点油星。“趁热吃,擀的碱水面,筋道。”她把碗搁在搪瓷缸子旁边,目光扫过桌上的报纸和那张泛黄的存根联,没说话,只伸手把儿子鬓角一缕翘起的头发按下去,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林国栋低头扒了一口面,滚烫的汤汁滑进喉咙,暖意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却烧不化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冰。他听见母亲在身后低声咳了两声,那声音干涩,像枯枝在风里刮擦。
“妈,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我想报名。”
母亲没立刻答话,只转身拿起抹布,一遍遍擦着本就干净的饭桌边缘,抹布擦过木纹,发出单调的“沙沙”声。窗外风势渐大,卷起院中几片落叶,在泥地上打着旋儿。“你爹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别人家的事,“留了两句话。一句是‘书不能丢’,另一句是‘国栋,替你弟把那条路,走到底’。”她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擦,“你弟……前天厂里说,车床主轴校准差了零点三毫米,返工三件,扣了半个月粮票。”
林国栋握筷子的手猛地一紧,竹筷“咔”地轻响,几乎要折断。他弟弟林卫东,比他小三岁,六八年技校毕业就进了县机械厂,如今是五级钳工,手上功夫是厂里出了名的稳。可那零点三毫米的误差,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林国栋耳膜里——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精密加工里,零点三毫米,是头发丝粗细的三倍,是量具游标卡尺上最末一位刻度的跳动,是合格与废品之间薄如蝉翼的生死线。弟弟的手,从前能凭手感摸出轴承滚珠上微不可察的毛刺,如今却栽在这么个数字上?他想起昨夜路过机械厂后门,看见弟弟蹲在路灯下修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牌自行车,扳手拧了又松,松了又拧,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
“我去问张老师。”林国栋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声音低沉,“就今晚。”
母亲终于放下抹布,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几毛硬币,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县教育局贴在文化馆门口的报名须知。她把纸推到儿子面前,指尖在“报名地点:县文化馆二楼东侧办公室”那一行字上点了点,又点了点,“张老师……今儿下午,还去厂里给夜校上课。”
林国栋的心猛地一沉。张明远,他高中的物理老师,也是当年力荐他报考清华工程物理系的人。七七年夏天,张老师被借调去县机械厂办“技术革新夜校”,教工人学《材料力学》和《机械制图》。林国栋曾悄悄去过一次,在厂办会议室后窗踮脚望过——昏黄的灯泡下,张老师站在黑板前,粉笔灰沾满袖口,正用一把三角尺,用力画出一条笔直的基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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