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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在劫难逃(第1/3页)

雨落下来时,王镕已经离开桥北营垒。

他身上的大氅留给了罗弘信的尸体,只好叫近侍从衣箱里翻出一件油衣,披在甲外。

可油衣领口太窄,扣不上,雨水顺着颈子往里灌,没过多久,里面的衣裳便湿透了...

天津桥畔的洛水泛着细碎金光,风过处,水波轻摇,倒映着两岸垂柳与新悬的素帛。李克用策马缓行,玄甲映日,赭黄袍角在风里翻飞如旗。他身后是层层叠叠的铁甲军阵,前方是宫城朱雀门高耸的残垣——那门楼虽经战火熏黑,斗拱却还倔强地挑向青空,檐角悬着未拆的旧幡,灰白褪色,却仍固执地写着一个“唐”字。

百姓尚未散尽,三老献瑞之后,坊正们捧着各坊户籍名册、仓廪余粮簿、坊间匠户名录,一并跪呈于道左。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坊正颤巍巍递上一只漆匣,匣盖掀开,内里并非金银,而是一卷泛黄麻纸,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墨迹也洇开几处,却字字清晰:“天宝十五载洛阳万春坊户籍,存者三百二十口,殁者七百六十一。”

李克用没有接,只让李嗣源代为收下。他盯着那“殁者七百六十一”六字,良久未语。风掠过他兜鍪上的金鹰翎羽,发出极轻的簌簌声。

就在此时,西面坊市方向忽起一阵喧哗。起初是零星呼喝,继而渐成一片嘈杂,夹着妇人尖利哭喊与孩童惊叫。李克用眉峰一压,李存孝已拨马而出,率十骑直奔声起之处。不多时,李存孝回返,甲叶尚带微汗,抱拳禀道:“陛下,是西市口一处塌屋,原是前朝教坊乐工所居。今晨暴雨,后墙倾颓,埋了三人。百姓自发刨土,刚救出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另有一老妪,半截身子压在梁下,断了腿,人尚醒着,只嚷着‘别动我孙儿’。”

李克用当即勒马转向。李嗣源低声道:“陛下,宫城尚待检视,且……”话未说完,李克用已抬手止住:“宫城不会跑。人若不救,就真跑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掷给鸦儿武士,大步朝西市去。李克宁、盖寓等人紧随其后,甲胄铿锵,引得沿途百姓纷纷抬头,惊疑不定。谁曾见过天子弃御道而赴废墟?更无人见过天子亲至塌屋之前,蹲身俯视那被泥浆糊住半张脸的小女孩。

小女孩蜷在断梁与砖石之间,右腿被一根横木死死压住,小腿以诡异角度弯折,裤管渗出血痕,却一声不吭,只用左手死死攥着弟弟的手。那弟弟不过五岁,脸上全是灰,嘴唇发紫,正抖着身子往姐姐怀里缩。

李克用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自己腰间佩刀——不是那柄镶金错玉的御赐横刀,而是他随身十年、刀鞘磨得发亮的旧战刀。他将刀递给旁边一名年轻工匠模样的汉子:“你,会撬?”

那汉子浑身一颤,扑通跪倒:“草民……草民是修坊墙的,只会凿砖,不会撬梁……”

李克用没再问,只将刀柄塞进他手里,又指了指梁下缝隙:“看见这根榫头没?斜凿进去三分,用力往下压,梁就松。你若不敢,朕来。”

话音未落,旁边忽有人抢步上前,竟是李存勖。他不知何时已摘了鬓边野菊,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小臂上几道旧疤。他接过刀,也不说话,只蹲下身,将耳朵贴在断梁边缘听了一瞬,随即对那工匠道:“榫头卡在第三块砖缝里,左边两寸。你凿,我压。”

工匠手抖得厉害,凿子几次滑脱。李存勖伸手稳住他手腕,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沉静下来:“稳住气,像你砌墙时那样——砖要一块一块垒,命也是一分一分争。”

凿子终于咬进砖缝。李存勖双手抵住梁木,肩背绷如满弓。他额角青筋微跳,牙关紧咬,可脊背始终挺直,仿佛不是在扛一根朽木,而是在承一座将倾的坊墙。周围百姓屏息,连哭声都止了。李克用立在一旁,目光扫过儿子汗湿的鬓角、绷紧的下颌线,又缓缓移向他腰间那枚铜质腰牌——那是晋阳府学颁发的“文武兼修”铭牌,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起!”

李存勖低吼一声。梁木应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抬起寸许。工匠趁势将木楔猛敲进去。李存勖立刻侧身,一手抄起小女孩腋下,一手托住她膝弯,将人稳稳抱出。小女孩落地瞬间便昏了过去,左手仍死死攥着弟弟的手指。

李克用亲自解下披风裹住她,又命人取来干净水囊,喂她饮了两口。小女孩眼皮颤动,终于睁开一条缝,目光懵懂地扫过一张张甲胄森然的脸,最后停在李克用脸上。她忽然伸出那只沾满泥灰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兜鍪下露出的、带着旧疤的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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