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样子……她全记得,连同所有被时光碾碎的、他以为早已消散的碎片。
“嗯。”他点头,眼泪砸在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一直都在。”
陈秀兰收回手,慢慢直起身。她没看陶婉宁,也没看两个孩子,目光只停在沈轻舟低垂的额头上,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是否完好。
“饿不饿?”她问。
沈轻舟愣住,抬头。
陈秀兰已经转过身,从旁边竹筐里拎出一个搪瓷缸,缸盖上印着褪色的红双喜。她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缸温热的粥,米粒开花,浮着几点油星,还有一小撮切得极细的咸菜丝——翠绿,爽脆,是悠悠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早上熬的。”她把缸递过来,手指干燥,骨节分明,“趁热。”
沈轻舟双手接过,缸壁温润,暖意顺着掌心直抵心口。他捧着,不敢喝,只是盯着那层薄薄的粥皮,上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身后陶婉宁安静的身影,大秋和瑤瑤屏息凝神的脸。
“妈……”他声音哽着,“我……我带了人回来。”
陈秀兰这才侧过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陶婉宁身上。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打量——从她挽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到腕上那只素银镯子(沈轻舟去年送的生日礼),再到她站在那儿时脊背挺直的弧度,像一株风雨里也不肯折腰的芦苇。
陶婉宁迎着她的视线,没躲,也没上前,只微微颔首,声音清亮:“阿姨好,我是陶婉宁。”
陈秀兰沉默了几秒。江风掠过她耳际,吹得白发纷飞。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粥,够三个人喝。”
陶婉宁眼睫一颤,随即弯起眼角:“谢谢阿姨。”
“嗯。”陈秀兰应了一声,转身从竹筐底层抽出个旧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玻璃罐——有腌萝卜条、辣酱、梅干菜、酱黄瓜……全是悠悠爱吃的。她挑出一只装着琥珀色蜜渍山楂的罐子,拧开盖子,用小勺舀出三勺,分别舀进沈轻舟的粥缸、陶婉宁面前的空碗、以及大秋偷偷伸过来的小手里。
“酸的,开胃。”她说。
大秋捧着小勺,眼睛瞪得溜圆,含糊不清地喊:“谢谢奶奶!”
陈秀兰没应,却伸手,用拇指抹掉瑤瑤嘴角蹭到的一点糖渣。动作生疏,却很轻。瑤瑤仰着小脸,一动不动,睫毛扑闪,像受惊又强忍的蝶翼。
沈轻舟低头喝了一口粥。
温热,绵软,米香混着山楂的微酸在舌尖化开,那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轰然撞进鼻腔,撞得他眼前发白。他猛地闭上眼,喉头剧烈起伏,肩膀克制不住地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长久绷紧的弦,猝然松弛时发出的震颤。
陶婉宁默默接过他手里的搪瓷缸,用勺子搅了搅,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沈轻舟睁开眼,泪痕未干,却对着她笑了笑。那笑很浅,却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底下涌着滚烫的活水。
陈秀兰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弯腰,从竹筐角落拎出一只褪色的粉色小书包——正是枕头边那只,挂件上的兔子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她把它轻轻放在青石阶中央,正对着沈轻舟。
“悠悠的书包。”她说,“她走那天,书包里还装着半块橡皮,铅笔盒没关严,漏出一支蓝墨水笔。”
沈轻舟怔住。
“橡皮是你自己削的,棱角很锋利。”陈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沉入江底的石子,“笔尖漏墨,染蓝了她左手小指第一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轻舟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小指第一节,果然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蓝色印记,像一枚陈年胎记。
“她留下的东西,我都收着。”陈秀兰说,“你走后,我每天擦一遍书包带,擦得发亮。怕它旧了,怕它脏了,怕……它不像她碰过的样子。”
风突然静了一瞬。
狗尾巴草垂着穗子,江水也缓了流速。远处采砂船的突突声,水鸟的嘎嘎声,全都退得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本站域名已更新为:
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