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的城市灯火,肩膀塌下去一点,又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挺直——那不是军人的挺拔,是被生活反复碾压后,依然不肯弯折的脊椎。
视频结束。老周屏住呼吸。
苏清把手机还给他,只说了一句:“告诉项目组,大史的‘硬’,不在肩上,在膝盖后面那根韧带。他跪过,所以站得比谁都直。”
老周怔住,随即猛地点头,转身就走,连门都忘了关严。
苏清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这一次,他眼前浮现的不是《千里之外》的旋律谱线,而是《三体》原著里一句被无数读者划线标注的话:“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又被推开一条缝。不是老周,是范阳。他没穿演出服,只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还有些湿,显然是刚卸完妆冲了把脸。他手里拎着个印着“临江村小明白心理诊所”字样的红色暖水袋——就是《心病》里陆燃胸口挂的那个,只不过此刻袋子瘪了,软塌塌地垂着。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苏清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把暖水袋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一条搁浅太久终于被推回水里的鱼。
“妈的,”他揉了揉笑僵的脸颊,声音沙哑,“赵三水那老头儿,临场加了三句词,我差点没接住。”
苏清没睁眼,嘴角却微微上扬:“哪三句?”
“第一句,他说‘你这心理诊所,比我家猪圈还敞亮’;第二句,他指着我胸口的暖水袋说‘这红心,咋看着比我那败家媳妇的良心还烫手’;第三句最绝——”范阳学着赵三水的腔调,拖着长音,“‘小范呐,你这疗法,听着像话疗,干着像催眠,最后一看,整得跟算命先生似的!’”
苏清终于睁开了眼,眼里全是笑意:“他这是夸你。”
“夸个屁,”范阳翻了个白眼,抄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一口,“他是在提醒我,别把‘谈话治疗’搞成玄学。你猜我怎么回的?”
苏清挑眉。
“我说,”范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赵老师,您当年在村头大树底下给人调解婆媳矛盾,那叫‘树下疗法’,现在我这叫‘门诊疗法’,升级了,懂不懂?”
两人同时笑出声。笑声不大,却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去了方才那份沉甸甸的行业重压。
笑罢,范阳收敛了神色,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刚才谢导找我,说总台那边……有人提意见了。”
苏清端起杯子,吹了吹水面浮着的茶叶:“什么意见?”
“说你今年七个节目,占了春晚三分之一时长,挤占了其他年轻演员的露脸机会。”范阳盯着苏清的眼睛,“还说……《心病》这个本子,立意太正,不够‘解压’,建议砍掉中间那段‘看书疗’的包袱,改成更直接的搞笑桥段。”
苏清沉默了几秒,慢条斯理地把杯子里的茶喝尽,才抬起眼:“谁提的?”
范阳耸耸肩:“匿名,只留了个内部邮箱号。但谢导说,那邮箱后缀……是午后阳光的。”
空气又静了。这一次,安静里带着一种金属冷冽的质感。
午后阳光。刚刚宣布“优先选用星火影考B级演员”的公司。表面是拥抱标准,内里,何尝不是一场精妙的权力试探?用行业标杆的姿态,悄悄丈量苏清能踩多深的界线。
范阳盯着苏清,想从他脸上看出波澜。可苏清只是静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腹感受着瓷器细微的冰凉与粗粝。窗外,春晚主持人的声音透过墙壁隐隐传来,热情洋溢,正在介绍下一个节目。
良久,苏清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告诉谢导,三个字。”
范阳:“嗯?”
苏清:“——不改。”
范阳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苏清终于抬眼,目光澄澈如初雪覆盖的湖面:“《心病》里那本《母猪的产前护理》,卖断货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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